送走最后一批难民后,郑村长站在村口,袖着手,望着那几排简陋的窝棚实在碍眼,便想喊几个人来拆了它,却被程怀安从后头赶上来阻止。
“咋了?”郑村长目光不解,“都没人住了,还留着这玩意儿干什么?有碍观瞻。”
程怀安摇摇头,“不急。”
那语气里藏着的深意,让郑村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他压着嗓子,颤声问,“难道……你觉得将来还用得上?”
程怀安没应声,只缓缓点了点头。
郑村长唰的变了脸色,声调也跟着发抖,“为,为啥?难道你觉得外头还会乱?
可那些悍匪不是都被剿灭干净了么?还有流民,衙门也都妥善安置了,今冬又下了大雪,明年很大可能不会再干旱。
只要老天爷肯落雨,能种庄稼,百姓有口吃的就能活下去,不会闹事……”
他说得很急,像是要把这些话一股脑儿倒出来,堵住那个不愿想的念头。
程怀安抬眼扫了一圈,见四下空无一人,这才凑近半步,压低嗓音道,“郑叔,除了天灾,还有人祸呢。”
“啥?”郑村长猛的瞪大眼,枯瘦的手指一把攥住程怀安的袖口,带着几分惶恐,急声追问,“怀安,你是不是听说了啥消息?”
程怀安苦笑一声,“是听说了几句,干旱连年不断,受灾的不止咱们长山县,也不止一个宁安府……
整个大雍,如今处处都是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而朝廷呢,却无所作为,长此以往,您觉得会如何?”
郑村长身形一晃,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住旁边那棵老槐树,他才勉强站稳,哑着嗓子问,“你的意思是,民间,会有……会有人造反起事?”
程怀安轻轻叹了一声,眺望着远处的山路,为他解惑,“已经有了,就发生在大铭府,且不止一伙人起事。
眼下势力最强的叫黑巾军,领头的人叫宁毅,打着‘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无人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旗号。
追随者据说过了十万,已经占下三座城池了。”
“大,大铭府?”郑村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紧张的问,“那不是紧挨着咱宁安府吗?朝廷呢?朝廷没有派人去镇压么?”
程怀安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去了,但败了,还败得很惨。
一万人,全副武装,最后只剩不到两千人,狼狈逃回京城,一败涂地。”
“这,这怎么可能?”郑村长一脸难以置信,喃喃道:“那可是吃皇粮的正规军啊,不是天天操练么?不是有兵器有战马么?咋可能打不过一群手无寸铁的泥腿子?”
程怀安揉揉眉心,“朝廷战败的原因很多,上边忙着争权夺利,疏于监管,下边自然就疏于操练,很多兵都是塞进去混日子的。
而那些兵器,也早就不堪一用,全是糊弄人的。
带兵的人更是个窝囊废,压根不懂兵法打仗,只当是去镀金捞功的,没想到低估了黑巾军的实力,所以失算了。”
“这,这……”郑村长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心里再悲愤再憋屈,也不敢大骂朝廷,只急得直跺脚,“就没人管管么?皇上呢?太子呢?”
程怀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皇上老了,据说,经常罢朝。
太子忙着巩固自己的权位,也无暇管政事,如今的朝廷,风雨飘摇,迟早要乱。”
郑村长痛苦的闭上眼,喉间发出一声哽咽,“老天爷,这可如何是好?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日子没法过了……”
程怀安见他脸色灰败,腿肚子都在打颤,心知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赶紧把话往回圆,“郑叔,您也别太紧张,咱们这边目前还算稳当,没人闹事的。
楚王坐镇宁安府,只要他不掺合朝廷的事,就不会有大问题。”
可这番安抚,反倒让郑村长越发绝望,他红着眼眶,惨惨的笑了一声,“只要他是皇室子弟,有些事,就注定躲不开,他不想掺合,也会有人逼他掺合,要么站队,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要么就自己去抢那个位子。
无论哪种,都无法置身事外,而楚王一旦卷入夺嫡争斗,整个宁安府还能太平?
他们这些底层百姓,只会被迫沦为冲锋陷阵的炮灰。
程怀安一时无话,沉默的踢了踢脚边的土坷垃。
要不说人老成精呢,哪怕不懂朝政、不懂局势,郑村长也能把问题实质看得明明白白。
半响后,郑村长终于冷静下来,他转头看向程怀安,眼底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怀安,按你说的,大概什么时候会乱起来?”
程怀安沉吟片刻,“要看明年,若风调雨顺,或许能再撑三五年,若又哪里出了问题,而朝廷依旧赈济管控不到位,那就……”
郑村长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道,“一旦起乱子,首当其冲就是赋税和兵役。
如今田租是十税一,已经是很高了,还有人头税,十五岁以上每年要一百二十文。
咱们光应付这些,就得勒紧裤腰带,若再提高,百姓压根活不下去。
还有兵役,打仗就得要人,若上面强制摊派,挨家挨户地抓壮丁,上了战场,就是九死一生啊……”
他说着说着,突然一把攥住程怀安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道,“怀安,你如今已是官身,又在城防营做事,跟那位魏大人也有几分交情。
若将来真的走到那一步,你可一定要帮帮大家伙儿啊!”
程怀安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我尽量,您放心,一时半会儿的,咱们这边到不了那一步。
城防营的韩将军,出自将门之家,这次剿匪,便是他顶着压力下的令,他有勇有谋,又心怀百姓,有他在,长山县应该不会乱。”
“好,好……”郑村长缓过一口气,像是从深水里浮出来,胸膛起伏几下,有了决定,“窝棚暂时不拆,护卫队也不解散,日常该训练还是训练,该巡逻还是巡逻……有备无患。
其他联防村子,回头我也去提醒一下,真要乱了,咱有人用,总比等死强。”
程怀安道,“村里的事,您做主安排就是,外面,我会盯着,有消息,随时告知您。”
两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许久,转身往回走时,郑村长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回到家,程怀安把和郑村长的对话原原本本跟沈楠说了一遍。
末了,他无奈的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口热茶,“我本意是想提醒他别放松警惕,许是我说得太严重了,把他吓得不轻,回去时,腿都发软了……”
沈楠盘腿坐在火炕上,摆弄着一支新打磨出来的箭头,听完抬眼看向他,皱眉道,“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并不严重,就是会发生的事实呢?”
程怀安放下茶碗,迎着她的视线,语气笃定,“我会尽量避免这种事实发生。”
他如今可是有媳妇有孩子的人,怎么能让妻儿陷入那种朝不保夕的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