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程怀安轻拍了下手掌,“大郎,从后日起,你跟着我进营缮所。
先学着看文书、理册子,再慢慢跟着去工地上走动。
咱们这行,光读书不行,得跑腿、得看料、得跟人打交道,得亲自上手试,你性子稳,又真心喜爱,正合适。“
程大郎先是一怔,随即重重点头,嗓音里透出压不住的激动,“爹,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教导。“
“嗯,爹信你。”程怀安又看向程二郎,“你呢,有什么想法?”
程二郎还有点懵,摇摇头,下意识道,“我既不像大哥那般痴迷营造,也不像三弟那般喜欢读书科举,我能有什么想法?”
程怀安无奈的笑了,“你习武的天分比你哥哥弟弟都强,往后还是跟你娘练箭、打拳,一日都不能落下。
等再过两年,我送你去军营里正经学兵法,能不能走武将的路子,届时再看情况。”
闻言,程二郎登时咧嘴一笑,眉眼间全是得意,刚要张嘴说什么,就被沈楠瞥了一眼,硬是把到嘴边的炫耀咽了回去,只老老实实说了句,“知道了,爹。“
程怀安转向程三郎,神色温和了几分,“三郎,你接着去王家读书,陈秀才目前虽是个秀才,却是有真学问的,你别偷懒,等过两年,你若能下场,就去试试。”
程三郎躬身应下,言谈举止之间,已渐渐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文雅。
说完了三个儿子,程怀安又接着道,“还有一件事,那百亩良田的庄子,我打算交给你们大伯打理。
他种了一辈子地,比咱们都懂节气、熟农事,交给他我心里踏实。
你们日后都有自己的前程要搏,眼睛不要盯在那方寸之地,困住脚,路就走窄了。”
程大郎第一个表态,“大伯踏实肯干,确实合适。”
程二郎就更不惦记那点田地了,一百亩是多,搁在过去,想都不敢想,家里兄弟们多了,非得打破头去抢不可,但现在,他有了更喜欢的事情做,哪里还眼馋种地啊?
程三郎问了句,“这么说大伯就是庄子上的管事了?以后全权负责?”
“嗯,咱们都志不在此,只能交由信任的人打理。”
程三郎想的更多,又问,“那佃户收几成租?”
“就按王家的标准来,不苛待,也不当冤大头,一年两收,足够咱家吃用的,年底再拿出五百斤给你大伯,也当给老宅的孝心。”
程怀安顿了顿,把茶盏放在炕沿上,神色认真起来,“最要紧的,是村里划给咱的那一百亩荒地,我不打算交给别人管,只能掌握在咱自己手里。”
这话一出口,几个孩子都竖起了耳朵,荒地虽不值钱,可父亲这般郑重其事的提,定然不同寻常。
“那块地挨着河不远,土虽不算肥,可建作坊够用了。”程怀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每一句都像是已经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我打算先起几间屋子,做豆腐、生豆芽,这东西本钱小、来钱快,城里那些酒楼饭庄日日都要,只城防营就能消耗一大部分。
咱们做了,直接送进县城卖,等站住了脚,往后再慢慢添别的营生,比如,还能试着做洗衣服的胰子、做洗头洗脸的皂角膏,那些东西城里人稀罕,一户人家一年少说用掉好几块,是个长久买卖,保密工作好,还能做成独家经营。”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向程明珠。
翻过年虚岁就十四的姑娘,已有了少女模样,此刻正安静的听着,手里还捏着颗栗子,见父亲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不由微微一愣。
“明珠,”程怀安语气平稳,像是在交代一桩极寻常的事,“作坊的事,以后你来管,采买、记账、出货、管人手,都归你,你就是作坊的大管事,是咱家的钱袋子。”
屋里静了一瞬。
程明珠嘴唇微微张开,显然没有料到会这样轻易的落到自己头上。
她不过是个姑娘家,平日里帮着做饭、照顾弟妹是本分,管一个作坊,那可是正经事务,在村里从未听说哪家女儿做这样的事。
虽然之前,爹娘都说会帮她寻挣钱的路子,但真到了这一天,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程三郎最先反应过来,笑眯眯的喊了句,“大姐,恭喜,以后弟弟就靠你挣钱吃饭了。“
程二郎下意识举起手,“还有我。”
这一声吼,让程明珠回过神来,她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有些发紧,“爹,这,这合适吗?”
她都可以想象,这事传出去,会在村里引起多大轰动,毕竟没有谁家,会放心的把家里挣钱的买卖,交给一个姑娘管理的,抛开能力不谈,姑娘迟早会嫁人,届时如何保证她不挖娘家墙角去贴补婆家?
程怀安平静的问,“哪里不合适?”
“我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姑娘也是我的孩子,在我这里,儿女都一样,都有继承家里财产的权利,同样,也有为这个家努力奋斗的义务,你的几个弟弟,都已经选了他们要走的路,你难道不想吗?”
想,怎么可能不想?有了钱,就有了底气,程明珠早就在跟娘头回进城时就清晰感受到了,她做梦都想成为娘嘴里的那种人,可以不依附任何人就能舒坦的活着。
“爹,我想……可我怕做不好。”
“谁天生就会做?“程怀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坦然,“你先学着,亏了算我的,赚了是你的本事。
你性子细、又肯吃苦,只要用心,肯定能成。”
程明珠抿了抿唇,用力点头,眼眶里那点湿润硬是没落下来。
沈楠这时开口,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你爹都把路给你铺好了,你就大胆去做,家里人多,哪个都能搭把手,还有我坐镇,翻不了天。“
程大郎立刻道,“姐,我可以帮着建作坊。”
程二郎抢着说,“还有我,我力气大,可以给你跑腿。”
程三郎笑着补充,“记账的事,我可以帮忙。”
宝珠和玉珠也凑热闹,脆生生的喊,“我们也帮姐姐干活!我们就是姐姐的小跟班。”
程怀安看着满屋子的人,酒意渐渐散了,胸口却暖得很。
他看了一眼沈楠,夫妻二人目光碰了碰,什么话都没说,却又什么都明白了。
窗外夜色沉静,堂屋里灯花爆了一朵,映得一室暖黄。
程明珠终于下定决心,眉间的忐忑悉数散去,有的是为自己奋力一搏的孤勇,“那我明日先去那块荒地转转,量量尺寸、看看水渠通不通。
至于作坊,就得麻烦爹画个图纸,我琢磨琢磨需要置办哪些家什,回头列个单子给您过目。”
程怀安含笑点头,“行,明早我让大郎陪你去,找人建作坊,也让他帮你,你是大管事,要会用人,事事亲力亲为,作坊永远办不大。”
程明珠点了点头。
程大郎也应了一声。
程怀安见二郎困得眼皮都打架了,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屋歇着去吧。”
“是,爹……”
没一会儿,洗漱间传来一阵压低了声儿的笑闹声,窗外,雪花又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寒风呼啸,冷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