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鸿胪寺大门,一大理寺的差役便迎上来,引着三人来到大理寺。
大理寺正厅内,王怀之端坐主位,翻看着案卷,纸页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大厅中格外清晰。
李璋率先抬步入内,全然没有半分拘谨之态。他径直走到王怀之对面的客座,大剌剌落座,戏谑道:“怎么?素来清冷自持的王少卿,竟也有主动请人上门的一天?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来,你求我一句,说不定本王心情一好,便帮你把这难题解了。”
王怀之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直接无视了他的调侃。深邃眼眸掠过在场众人,开门见山地问道:“今日大雁塔行刺之事,你们事先真的毫不知情?”
李嘉懿心头猛地浮起一团疑云,不解道:“自然不知,师兄为何有此一问?可是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
王怀之未曾多言,只是抬手示意众人看向身前桌案。
众人目光齐齐望去,只见他身前的桌案上,放着五把横刀。
李璋起身迈步上前,拿起,随意翻看了两眼,满脸不以为意道:“这不就是普通的横刀嘛,没什么特别……唉,不对”
他提刀挥砍两下,眉头瞬间拧紧,面露诧异之色:“回刀迟缓滞涩,劈砍绵软无力,明显配重极差,连市面上最下等的粗制刀具都比不上。哪个工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顶着杀头的风险售卖这种残次品?”
王怀之闭了闭眼,神色愈发凝重,沉声道:“你再看看刀身上的铭文。”
李璋指尖细细摩挲冰冷刀身,很快便寻到那条细小铭刻。待看清内容,他忍不住失声惊呼道:“这竟然是禁军的佩刀?如此劣质不堪的横刀,竟然也能被充作禁军军械?军器监这潭水,真是深不见底!这回,御史台可有得忙了!”
“不,我已仔细核查过,刀上铭刻的禁军兵士,早已去世,其佩刀至今仍封存于武库之中,未曾被启用。”王怀之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重锤般敲在在场众人的心间。
李璋心头巨震,不敢置信地快速拔出其余四把刀,逐一细看,竟发现每一把刀身,都刻着对应禁军兵士的名号。他抬眼看向王怀之,问道:“这……这些刀你是从哪里得来的?难不成全是伪造的亡故禁军旧佩刀?”
“在大雁塔附近各处寻获,且五把刀的丢弃之地,相隔甚远。”王怀之目光扫过三人,道,“你们仔细辨认,这些刀,可是今日刺杀刺客所用的凶器?”
一旁的卢绥立刻上前,拿起一把刀仔细看了看,说:“第一拨刺客使用的武器确实是横刀。只是大乾境内横刀制式统一,我无法确定这些就是他们所用的。可他们行刺失败后,为何要丢掉自己的武器?莫非是觉得拿着把横刀走在街上太过扎眼,怕被发现,这才随手丢弃的?”
李嘉懿缓步上前,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握住刀柄,缓缓将刀抽出鞘。
只见这刀的刃口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豁口,一看便是常年被粗劣使用、未曾好好养护所致。她细细扫过刀身,目光在一处豁口处骤然顿住,眸光微凝。
那豁口处,竟缠着几根极细的丝线。她小心翼翼将丝线取下,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细端详,心头一沉——这丝线的颜色,竟与今日被杀的契丹侍从外袍的颜色,分毫不差!
“这些刀,确是凶手所留无疑。”李嘉懿将刀轻轻放回案上,笃定说道。
可随即,她又眉头紧锁,满是疑惑:“我实在想不通,刺客既然假扮禁军,携带制式横刀本是最隐蔽的做法,只需分散撤离,即便被盘查,也绝不会轻易露馅。可他们却不约而同将刀丢弃在各处,倒像是故意为之。”
李璋将几把刀逐一拿起试手,越试脸色越沉,眉头拧成一团:“这些刀全是残次品,没有一把合格的。刺杀本就讲究一击毙命、速战速决,即便这些刺客弄不到顶尖神兵利器,随便在京城刀肆买一把下品横刀,也比这些废刀强上许多。可他们偏偏用这种废刀,别说刺杀了,用来杀鸡我都嫌它费劲儿,这几个刺客,行事也太过儿戏了!”
卢绥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附和:“确实!我之前与那三名刺客交手,他们武艺平平,招式破绽百出,这样的身手居然敢出来行刺,也不知是勇气可嘉呢,还是无知者无畏。”
李嘉懿看着卢绥,道:“可你不得不承认,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不是吗?”
卢绥一怔,随即闭眼回想大雁塔前的惊险画面,片刻后缓缓睁眼,神色凝重地摇头:“当时情形确实凶险,可以我多年练武的经验来看,若是可堀利及时侧身闪避,完全能躲过那致命一击。可他当时竟下意识去拔自己的佩刀,愣怔了一瞬,就是这片刻的迟缓,才让刺客有了可乘之机。而且,从我当时的位置看去,即便可堀利不躲,那几刀也顶多让他受些伤,不致命,反倒是那忠心侍卫冲上前挡刀,白白送了性命。”
厅中气氛愈发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王怀之盯着案上那五把泛着冷光的残刀,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若是……这些刺客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刺杀成功呢?”
李璋闻言当即失笑,只觉得这说法匪夷所思:“不为刺杀?那他们冒着杀头的风险,干这杀人的勾当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专程来挑衅大乾,亮个相就走吧!”
王怀之抬手,将五把钢刀一字排开,问道:“你们若是不凑近掂量细看,只远远观之,觉得这些刀品相如何?”
李璋沉吟片刻,说道:“若非精通大乾兵器制式的行家,单看外观形制,与禁军正规佩刀几乎别无二致,根本看不出破绽。”
“正是如此!”王怀之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三人身上,语气凝重,“我方才问你们是否事先知情,便是为此。”
李嘉懿心头猛地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师兄,你是在怀疑,陛下对可堀利动了杀心?”
王怀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猜测。
“绝无可能!”李嘉懿当即厉声反驳,语气坚定无比,没有半分迟疑,“若刺客真是陛下所派,绝不可能留下这般明显的禁军身份标识,这不是明摆着授人以柄,给契丹留下发难的借口,让天下人非议吗?”
“就是!若是陛下派人行刺,怎么会选武艺如此拙劣的废物?这要是传出去,我大乾的脸面还要不要啦!!”卢绥忍不住插话,一脸不以为然,“我敢肯定,这几人就算在禁军中,也是最末流的货色!这种隐秘的刺杀,陛下怎么可能放着精锐不用,反倒用这些废物!”
李璋神色冷厉,周身漫出些慑人的气场,沉声分析道:“或许,他们本就不是为了取可堀利的性命,只是为了让可堀利误以为,是陛下要杀他!契丹王本就对可堀利专权跋扈不满,若是可堀利走投无路,请求大乾出手铲除异己,也并非不可能。一旦可堀利认定陛下想要置他于死地,必定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大乾与契丹的矛盾彻底激化,战事便会一触即发!”
李嘉懿依旧觉得疑点重重:“即便如此,他们若想嫁祸大乾,就应该把刀留在大雁塔内,让可堀利亲眼看到才是。如今刀全丢在塔外,除了被我们找到,给查案提供线索,根本无法让契丹人察觉,更达不到离间效果,这完全说不通。”
一番话,让厅内众人尽数陷入沉默,众人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其中的关窍,偌大的正厅瞬间死寂一片。
“会不会……就是刺客太笨,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忘了把刀留在现场,事后想起来,才随手丢了啊?”良久,卢绥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
三人齐齐转头看向他,眼神出奇一致,脸上明晃晃写着“一派胡言”四个大字,瞬间让卢绥闭了嘴,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言。
又过了半晌,实在理不清这团乱麻,李嘉懿才抬眸看向王怀之,果断转移话题:“师兄,此次行刺有两拨人,目标截然不同,那第二波刺客,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王怀之无奈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挫败:“那两人身手利落,撤离时干净彻底,未曾留下半分蛛丝马迹。”
说着,他看向李璋与卢绥,目光格外郑重:“你们二人曾与他们刺客正面交手,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与我交手那人武艺极高,出手狠辣凌厉,招招直逼要害,招式刁钻,绝非寻常江湖刺客!”李璋眸色一沉,回想当时交手的画面,沉声说道,“而且他手中兵器极为精良,乃是镔铁打造,一看就不是凡品。”
一旁的卢绥却忽然陷入沉默,眉头紧紧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似是在苦苦回想什么关键细节,整个人都失神愣在原地。
李嘉懿瞧他神色不对劲,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唤道:“卢麻绳,卢麻绳?你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卢绥被她拉回神思,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迷茫与不确定,迟疑着开口,语气吞吞吐吐:“我……我就是觉得,之前与那人交手时,对方的气息、招式路数,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极了……像极了尹玉兰?”
“尹玉兰?!”
三人皆是一惊,李嘉懿凤眸微瞪,李璋眉宇紧蹙,王怀之也面露诧异,厅内气氛瞬间再起波澜。
“不过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只是交手时的感觉很像,没有真凭实据。”卢绥连忙挠挠头,补充说道,生怕自己误判影响查案。
李嘉懿立刻看向王怀之,神色郑重:“师兄,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渤海舞姬吗?这段时间,你派人盯着她,可发现她有什么异常之处?”
“我特意安排人手暗中盯梢,可她自入住鸿胪客馆后,基本闭门不出,整日待在房内,未曾有过任何奇怪举动,也没有与可疑之人接触。”王怀之沉声回道。
李嘉懿指尖轻叩掌心,沉吟片刻,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看来,必须找个机会,试探她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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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客馆内。
乌胤仕趁着夜色遮掩,悄无声息地溜进尹玉兰的房间,神色慌张,警惕地环顾四周。
关上房门,他立刻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责备,看向尹玉兰:“三妹,今日大雁塔行刺之事,是不是你做的?”
尹玉兰垂着眸,指尖攥紧衣角,面露愧疚:“对不起,二哥,是我冲动了,给你添麻烦了,可是我真的……”
她话音未落,便被乌胤仕猛地捂住嘴巴。他凝神听着房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待四周彻底安静,才松开手,再次压低声音:“有没有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尹玉兰轻轻摇头,眼眸低垂,抿着唇不再说话,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安。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乌胤仕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眉头紧锁,语气焦急地叮嘱,“三妹,你还是太冲动了!千万不能暴露身份,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我早已跟大漠瀚说你已经死了,万一被他发现你还活着,你我二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义父他……”尹玉兰小声争辩,眼底满是担忧。
“你放心,如今渤海外有强敌,内有纷争,根本不敢轻举妄动,义父那边暂时不会有事。”乌胤仕耐着性子安抚,“你就安心留在客馆,等大朝会献舞完毕,便留在大乾。待渤海使团离开京城后,你再去状告渤海也不迟!”
乌胤仕继续问道:“既然你是其中一名刺客,另一名刺客你可认识?”
尹玉兰点点头,道:“是大哥!大哥如今顶替了一个死人的身份混入京城,我已让他去尹家楼落脚。”
“哦,大哥也来了……”乌胤仕摸索着袖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哥,还有一件事……”尹玉兰忽然想起什么,神色愈发不安,小声说道,“今日与我交手的那个人,就是穿白衣服那个,我感觉他的招式很熟悉,就怕……”
“今日与你交手的?”乌胤仕心头一沉,快速回想今日大雁塔的情形。
“是卢绥?”乌胤仕脸色骤变,眉头紧锁,在房中焦急地来回踱步,“这人向来与昌平公主走的近。昌平公主心思敏感,保不齐已经察觉到你的底细!不行,绝不能冒这个险!明日一早,你立刻离开鸿胪客馆,回尹家楼去。”
“可阿姐会被牵连的!窝藏逃犯,可是重罪!”尹玉兰焦急道
乌胤仕却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轻声道:“你安心去便是,放心,在尹家楼内,他们绝对找不到你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