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客馆内,烛火跳动,将房中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大漠翰坐在主位,双手攥拳,猛得将桌案上的物件扫落,清脆的声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大乾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双目赤红,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戾气“抓了我们那么多人也就罢了!竟还逼着我们去看他们行刑,这简直是公然打我渤海的脸。”
乌胤仕低着头,小声道:“这些人明面上并不是渤海的人。”
“砰!”大漠翰抄起旁边的一个玉摆件砸在地上。
“我们在长安还剩多少人?”大漠翰压抑着怒火,声音沙哑地追问道。
“回主上,仅剩五人,而且这五人是新安插的暗探,虽是我们自己人,但恐怕不堪重用。”乌胤仕冷声答道。
哐当!又一个花瓶壮烈牺牲。
“大乾没有抓到把柄吧?”大漠翰周身戾气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深深的忌惮,“如今我渤海并未做好与大乾撕破脸面的准备,万万不能落人口实,否则,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主上放心,没有。”乌胤仕沉色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笃定。
大漠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鞋底碾过满地碎片,发出细碎的声响,眉头拧成死结:“此次出使,本想借鬼火一事动摇大乾在各族中的地位,不想这大乾如此狡诈,竟然敢假作祥瑞,稳固人心!如今我渤海安插在长安的暗探网几乎全军覆没,手中无可用之人,这可如何是好?”
乌胤仕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道:“主上,既然单凭我们难以与大乾对抗,倒不如暗中联合契丹联合,共同牵制大乾。如此一来,即可解我渤海的后顾之忧,又可使大乾分身乏术,不敢轻易动我渤海。“
“哼!联合契丹?”大漠翰闻言,怒火再次涌上,厉声叱骂道,“这啖狗粪的契丹贼,多次犯我渤海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渤海怎么也是海东盛国,绝不与此东夷野胡媾和!”
“主上息怒,臣并非要渤海真的与契丹结盟。”乌胤仕沉声道,“我们只需暗中挑拨,激化契丹与大乾的矛盾,令二者相争。大乾自会抽调重兵防备契丹,便再无暇插手渤海吞并黑水部之事了。”
大漠翰脚步一顿,眸光微动,道:“这计策倒是可行。只是历代契丹王皆与大乾皇室通婚,关系匪浅,我们又当如何挑拨?”
乌胤仕凑上前,低声道:“主上有所不知。如今契丹王年幼,且懦弱无能,契丹实权掌握在其夷离堇可堀利手中。此人早有自立之心,如今出使大乾,十有八九是为了争取大乾的支持。我们只要离间他和大乾的关系,让他与大乾心生嫌隙,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大漠翰皱眉道:“大乾未必不会支持可堀利。一旦可堀利篡位,根基不稳,势必更加依赖大乾,若大乾借机拉拢,我们的挑拨怕是徒劳无功啊!”
“大乾绝不会支持可堀利。”
乌胤仕笃定道:“大乾向来自诩为天朝上国,最是注重礼法纲常。大乾若公然支持可堀利篡位,便是自毁礼法根基,还如何以礼法统御万邦?况且,这大乾若是见可堀利强势,便支持可堀利篡权,其他各族首领又怎会再臣服于这等纵容叛逆的王朝?”
大漠翰眼中疑虑消散,低声问道:“你想怎么做?”
“明日,大乾安排我渤海与契丹使团同游大雁塔,便是天赐良机。”乌胤仕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说道“契丹王速来忌惮可堀利权势,势必想除之而后快。他又与大乾有亲,暗中求助大乾,很合理吧?”
“你是想佯装刺杀可堀利,然后再嫁祸给……”
话音未落,殿门骤然被人推开,大彧茂迈步而入,见屋内一片狼藉,两人间气氛奇怪,奇怪问道:“漠翰,乌副使,你们在聊些什么呢?”
大漠翰立马换了一副愤懑难平的表情,怒喝道:“哼!大乾欺人太甚!自诩为礼仪之邦,却让我渤海使团目睹行刑那等血腥腌臢之事,如此粗鄙无礼,也配称天朝上国!”
乌胤仕也立刻收敛神色,对大彧茂躬身行礼道:“回大使,臣正与大漠翰王子商讨,为何大乾待我等礼遇不似从前。此次祭天大典,我渤海甚至位列契丹、新罗诸国之后。大乾这般怠慢,分明是故意打压我渤海,不知背后有何用意。”
大彧茂闻言,眉头紧皱,道:“我也不知大乾为何如此安排。莫非是当初冬狩习仪时,漠翰态度不够恭敬,大乾知道后,故意敲打我渤海?”
他抬眸望向大漠翰,问道,“漠翰,你近日可曾做惹怒大乾的事?”
“我没有!”大漠翰似乎被踩到痛处,顿时暴跳如雷,“我何曾主动招惹是非!明明是大乾可以刁难!”
“没有便好。漠翰,我知你不愿渤海久居于人下,仰人鼻息。只是,大乾势大,当初高骊何等强盛,最终还不是被大乾铁骑踏平。今我渤海国力远不如昔日高骊,周边又有强敌环伺,根本无力与大乾抗衡。况且,大乾与我渤海本有盟约,若贸然与大乾交恶,便是背信弃义,将陷我渤海于不义啊!”大彧茂长叹一口气,苦口婆心劝道。
“哼!不过在大乾为质几年,你尽变得如此奴颜婢膝,优柔寡断!”大漠翰满脸不屑,厉声反驳道,“我渤海强盛,未必没有与大乾一争之力。”
“并非我怯懦,而是审时度势。你也看到了,冬狩之时,大乾骑兵军容整齐,军纪严明。此等精锐,大乾不知还有多少。我渤海物产本不如大乾丰盈,人口也比不上大乾,经不起长期战争的消耗。你万不可意气用事,否则,恐怕将渤海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大彧茂皱了皱眉,语气骤然严厉。
“知道知道!我现在人还在大乾的地盘上,还没有傻到自寻死路的地步!”大漠翰撇撇嘴,不耐烦道。
“如此便好。”大彧茂见状,也不再多言,沉声叮嘱道,“早些休息,明日与契丹使团同游大雁塔,务必打起精神,切不可让契丹小瞧了去。”
待送走彧茂,大漠翰眼光闪了闪,看着乌胤仕,一字一句道:“明日,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日,李璋领着契丹语渤海使团同游大雁塔,李嘉懿和卢绥随从。
李嘉懿脸上已不见了昨日的失落,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大雁塔乃是我长安第一名胜,无数文人墨客在此题诗留名,乃我大乾的文化宝地,二位大使,请。”李璋抬手示意众人,语气从容,话中裹着藏不住的自豪。
大彧茂望着眼前巍峨的建筑,眼中泛起几分追忆,轻声感叹道“当初在长安宿卫时,我亦在大雁塔下,目睹过新科进士的风采,也曾心生向往。如今,倒是没有这个机缘了。”
“大彧茂王子当初在国子监进学,才名远播,受过不少当世大儒的夸赞,连本王也有所耳闻。如若王子投身大乾可靠,想必能金榜题名!”李璋朗声笑道。。
一旁契丹使团,可堀利带来的人皆是武将出身,对诗文兴致寥寥。他见李璋与大彧茂相谈甚欢,不甘自己被冷落,但因语言不通,不知如何介入,只得转头语气生硬地问李嘉懿:“他们在说些什么?”
李嘉懿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眸闪过精光,道:“大彧茂王子曾留学大乾,对诗文颇为精通,祁王正因此时,对其赞不绝口。”
可堀利向来心高气傲,崇尚武力,根本瞧不起依附大乾的渤海。闻言,当即鄙夷道:“哼!不过是亡国贱奴之后,苟且偷生之辈,装什么装!”
他并没有收敛声音,脸上也露出挑衅的神色。
渤海众人知道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奈何语言不通,只能转而看向李嘉懿。
李嘉懿笑道:“夷离堇说,契丹人武力强盛,不似渤海只能在亡国后苟且偷生。”
“契丹蛮夷,一群没开化的野胡,也敢侮辱我渤海,简直欺人太甚!”话音未落,大漠翰便攥紧拳头,怒气冲冲上前,挥拳便朝可堀利打去。
“放肆!我契丹夷离堇也是你这没断奶的娃娃能冒犯的?”一契丹武士上前,与大漠翰扭打在一起。
一时间,两大使团彻底乱作一团。两边人即便言语不通,谁也听不懂对方的咒骂,却依旧扯着嗓子,用各自的族语吵得面红耳赤,你推我攘,谁也不让谁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啊!”李嘉懿在一旁作势劝架,却每次都在使团成员看向他时,将对方的叫骂添油加醋地翻译一番,确保使团能准确理解对方的意思,没多久,两方使团,便从人身攻击,升级为拳脚攻击
“表哥,我就说吧,两族矛盾本就不小,又互相看不上,只要凑一起,稍微挑拨几句,关系就不会好。”李嘉懿间双方打起来,赶忙溜了出来,贼兮兮地对李璋说道。
李璋点点头,朝她拱拱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场滑稽又喧闹的斗殴吸引,无人察觉,在一根粗壮的立柱后,两人正死死地的注视着可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