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懿站在这棺材板一般的黑色大门前,永远忘不了她第一次在这座宅子里看到的场景。
三天前,李嘉懿借求贤令的东风假扮一军户孤女前去应考鸿胪寺译语人,满脑子想着她要怎么低调地混进鸿胪寺,调查七年前她在宫中看到的那件事。那时的她,绝对想不到自己即将面对些什么。
那天,刚刚下过雨,天空黑压压的,感觉随时会掉下来。一阵风卷起几片落叶吹过,夹杂着冰冷的水汽,让人生出丝丝寒意。
她来到这座宅邸前,推门走了进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叟站在一旁不住地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一名录事站在他对面,正在记录些什么。
几个衙役从正堂抬着两个褐色的布囊走了出来,放在院子的一侧。那布囊内不知道包着些什么,鼓鼓囊囊的,有几处似乎还沾上了脏污,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些
往前走,便是院子的正堂,看到面前的一幕。
正堂中央,悬挂着一具一丝不着的尸体在那里晃荡,与他一起晃荡的还有两条沾血的绳子,与挂着他的那条一起组成了一个圈。随着绳子的晃动,浓烈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正堂的地板上,墙上,家具物什上,几乎都沾上了暗红色的血迹,没有一处幸免。
正堂的房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带着血的布条,隐隐形成一个圈。这些布条形状各异,有好几种花色,看起来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就那位尸兄的遗容而言,不难猜到,这些布条是凶手扒了他的衣服撕扯出来的。
“呕!”李嘉懿一时没忍住,跑到院子里狂吐起来。
她扶着一棵树,身子微微发抖,差点想要转身离去。但她想起失踪的父亲,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雪夜,想到外祖父说的“那只是高烧后的梦魇”。
那感觉太真实了,每每回想起来,她还是不由自主的发抖,那种恐惧,比今日亲眼看到尸体更甚。真的只是梦魇吗?
念及此,她硬生生地忍下恶心,脚步坚定地朝正厅走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那尸体摘下来,平放在裹尸布上,候在一旁的仵作连忙上前验尸,边摆弄尸体边说:“验,正身男性,身长约七尺,已绝身死。”
那仵作有抬起尸体的头,仔细检查尸体颈部的伤痕:“验,生前刃伤一处,于项前,结喉下一寸三分,横长二寸一分,纵阔三分,皮肉翻卷,深及喉骨。”
仵作又认真查看了尸体的其他位置,道:“验,右手手掌有三道伤痕,死后所伤,内里——。”
仵作顿了一下,嘴巴微张,后很快恢复的表情,但声音明显比刚才更加低沉些道:“内里骨殖全无,仅存皮肉。
那仵作验完尸,站起身,向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员回禀道:“禀县尉,此人当死于颈部那道伤口,一刀毙命。凶器应当是一种极其锋利的刀,可以轻松断骨。并且凶手在杀人后取走了此人的右手手骨。”
“可有凶手线索?”那官员道。
那仵作回答:“那伤痕由下向上,凶手在行凶时的位置应当比死者稍低。别的……恕小人眼拙,并未有其他发现。”
这时,一个穿着明显不是中原人打扮的人从门外走进来,那青袍官员皱了皱眉,沉声问道:“译语人还没到吗?”
李嘉懿被这诡异的场景震得发愣,听到有人叫她,她小心翼翼地说:“到,到了。”
那青袍官员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和她说道:“有人上报有三名附使而来的渤海商人失踪,现在此处发现三具尸体,就其着装图案推断——”
那官员顿了一下,难得解释了一句:“也就是上面挂着的那些布条,应当不是中原打扮,便让渤海使团的人过来认一认尸,需要你来译语,”
李嘉懿点了点头,在那渤海使者面前讲明前因后果,那渤海使者眼睛瞪得老大,疾步到那具刚被放下来的尸体旁辨认,看完后,他面色惊恐,又跑到院子里看另外两具尸体,然后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那青袍官员见了使者的反应,心中了然,道:“好了,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若有需要,再传唤你来协助。”说罢,便挥手让李嘉懿离开。
此时,大乾东北局势微妙,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起意想不到的后果,这个案子,已不是长安县廨能够解决的了。
为表重视,圣上亲自指派了一人来探查此案,限时侦破,否则便要问罪。
李嘉懿叹了口气,郑行这老狐狸,哪是给她安排差事,这分明是推她出来背锅嘛。
啊,查案,还是查凶案,这不是她一个译语人该干的活儿。
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被安排来查清此案。
李嘉懿心中猜了个名字,又晃了晃头,要是这人,自己的身份不就暴露了吗?
一时间,李嘉懿很希望是他,又不希望是他,心情十分复杂。
不一会,一阵马蹄声传来,随着一阵马的嘶吼,几匹马停在了门前。
李嘉懿转过头,看见一群便装打扮的人从马上下来。为首的那个面如冠玉,立于人前,如三尺月光撒落人间。
果然是他,现任大理寺少卿王释王怀之,十八岁中进士,出仕御史台。由于性格刚直,言辞犀利得罪不少人,不少人背后偷偷评价他是“心有十八窍,口吐牵机药”
皇帝爱才,又实在恨他那张气死人的嘴,等他外放后,干脆打发他到大理寺任职,和案卷打交道。他也不负所望,任职大理寺几年,从无冤假错案。
那王怀之看见李嘉懿,眉头微微压低,问道:“小娘子可是……”
李嘉懿身后的白衣少年一边猛烈地咳嗽,一边挤眉弄眼地看着王怀之。
“裴五娘,民女裴五娘,鸿胪寺的译语人。”李嘉懿在她说出自己的身份前,抢先进行了自我介绍。
王怀之看了两人的眉眼官司,心下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从善如流道:“那么,劳烦裴娘子了。”他故意加重了那个裴字,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嘉懿一眼,似乎在说,我在等你给我一个解释。
李嘉懿被他这么一看,立刻头皮发麻,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
好在王怀之向来公事为重,并未过多为难她。他以凶案现场过于血腥的名义,拿出一方面衣让她带上,便走进了那座宅邸。
李嘉懿身后的卢绥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微微颤抖地问道:“老,老大,我们真要进这凶案现场啊。”
李嘉懿一脸促狭地看着他道:“是啊,公干嘛,卢麻绳,你,不会怕了吧?”
少年人正是好面子的时候,哪听得了这话,他立刻站直身体,声音提高了几分,道:“谁,谁怕了,我,我这不是怕您老看见凶案现场做噩梦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起来实在不像底气很足的样子。
李嘉懿哈哈一笑,举高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早就进去过了,你,卢麻绳,既然选择了做我的扈丛,就不能给我丢脸。要不然,就回你爹那儿去。”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宅子。
卢绥见状,赶忙跟上,边走边喊:“老大,我签了卖身契就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李嘉懿脚步一顿,想起几天前卢绥碰瓷自己那无赖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她没理卢绥,径直走进宅子。
宅子里,血腥味已经散去了不少,但也不是一个没见过凶案现场的公子哥儿能够接受的。
“呕。”卢绥的男子汉气概到底没能敌过生理反应,他还是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李嘉懿虽然镇定了很多,但依然不似那帮大理寺官员那样闲庭信步,她做了一会心里准备,才小心翼翼地踏入宅子的正堂。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正堂内,那些依旧挂在房梁上的布条在房间里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影子,一阵风吹过,那些影子在房间里晃啊晃,晃啊晃,仿佛无数怨灵要将这一片狭小的空间分割得支离破碎。
李嘉懿大着胆子观察起这些布条,这些布条悬挂的样子怎么越看越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到底在什么地方呢?李嘉懿实在想不出自己人生的前十四年什么时候亲眼目睹过这么怪异的场面。
王怀之盯着一处血迹,一动不动,李嘉懿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那是一串带着长长拖尾的血迹,应该是受害人被割喉时留下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王怀之看着此处的血迹,又回身看了看另一处相似的血迹,突然开口道:“这些血迹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