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壮和李建国被带走了。
两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内部监察科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架着双腿像面条一样软绵绵的孙大壮,将他极其狼狈地拖出了红星厂的大门。
随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总,让您见笑了。”
王主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队伍大了,难免会混进几个思想觉悟低下、只顾私利的蛀虫。您放心,对于这种恶意破坏营商环境的行为,督导办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陈秋萍站起身,亲自走到一旁的红木茶几前。
她极其熟练地烫杯,用上好的紫砂壶,为王主管和刘处长各自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铁观音。
“王主管言重了。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我懂。”
陈秋萍将茶杯双手递了过去,神态极其从容,没有一丝一毫受了委屈后想要告状的怨妇做派。
“只是,现在挡在红星厂面前最致命的危机,并不是孙大壮。”
听到这句话。
正准备喝茶的王主管和刘处长,动作同时一顿。
王主管抬起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陈秋萍话里的凝重。
“陈总,电不是已经接通了吗。免息贷款也批下来了。难道……是资金周转上还有什么困难。”
陈秋萍摇了摇头。
“是产能。”
陈秋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极其平静地看着两位掌控江都经济命脉的大佬。
“三十万美元的外汇订单,交货期只有短短的二十天。”
“就算现在红星厂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不眠不休,到交货的那一天,我们的极限产能,也只能完成这笔订单的十分之一。”
王主管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瞬间泛白。
刘处长更是惊得差点把滚烫的茶水洒在裤腿上。
“十分之一?!”
王主管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焦急,甚至变了调。
“陈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笔外汇指标,省里的大领导都在盯着!如果到时候交不了货,这不仅是天价违约金的问题,这是极其严重的国际信誉事故啊!”
外汇就是天大的事,是绝对不容有失的生命线。
现在告诉他们,这块已经吃到嘴里的肥肉,咽不下去?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陈总,缺机器咱们就去买,缺工人咱们立刻就招!”
刘处长急得满头大汗,“资金不是问题,总行那边三百万随时可以划拨到您的账上!”
“来不及的,刘处长。”
陈秋萍摇摇头打断了他,“从外地订购大型食品灌装流水线,从运输、安装到调试,最快也要半个月。”
“新招的工人没有经过培训,根本无法立刻上手操作极其精密的密封仪器。就算强行上马,生产出来的也是残次品,外商验货那一关根本过不去。”
王主管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他看到陈秋萍那张从始至终都极其沉稳、没有一丝惊慌的脸庞时,他突然反应了过来。
“陈总。”
王主管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盯着陈秋萍。
“你既然跟我交了底,就说明你已经有主意了。别卖关子了,需要督导办怎么配合你,直说吧。”
陈秋萍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主管,我想买下省一厂那三条闲置的德国进口流水线。”
此言一出。
王主管的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焦急,那么现在,他的眼神里则多了一丝极其严厉的警告。
“陈总,你的胃口太大了。”
“省一厂是国营龙头老厂,它的资产属于公产。就算孙大壮犯了事,那三条流水线也是国有资产。”
“在现在的政策下,私营个体户想要直接掏钱买断国有大厂的核心设备,那是极其敏感的红线!这叫国有资产流失,谁敢在这个字上面签批,谁就要掉脑袋!”
这是不可碰触的体制壁垒。
不管你个体户赚了多少钱,在意识形态的红线面前,你想直接花钱吞并国营厂的资产,那就是痴人说梦。
这很容易被打上资本主义的标签。
面对王主管的严厉警告,陈秋萍不仅没有退缩。
“王主管,您误会了。我说的买,不是买断产权。”
陈秋萍极其优雅地端起紫砂壶,为王主管再次续上热茶,“我说的是承包。”
承包!
这两个字一出来,王主管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我知道,省一厂虽然摊子大,但其实也是个极其沉重的包袱。”
“这几年效益不好,大锅饭吃不下去。那三条进口流水线,因为一直没有对口的国内销路,已经停工闲置了整整大半年。”
陈秋萍极其精准地切中了王主管的痛点。
“与之对应的,是那三个车间里,整整四百多名熟练工人,每天无所事事,却还要领着厂里那点微薄的保底工资。”
“长此以往,不仅是对设备的极大浪费,更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发不出工资而引发群体性事件的雷。”
王主管没有说话,但紧皱的眉头却微微舒展了一些。
陈秋萍说得全中。
这正是督导办最近最头疼的问题。
“所以,我提出的方案是。”
陈秋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由我们红星酿造厂出资,以承包经营的方式,接管那三条闲置的流水线,为期三年。”
“这三年内,流水线的产权,依然属于省一厂,属于国家。绝不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
“不仅如此。我每个月还会向省一厂额外缴纳一笔极其丰厚的设备折旧费和承包管理费。”
陈秋萍看着王主管,抛出了最后、也是极其致命的一个筹码。
“最关键的是,那四个百多名停工待岗的熟练工人,我全盘接收。他们的人事关系依然留在省一厂,不打破他们的铁饭碗。”
“但是,他们这三年的工资待遇、奖金福利,全部由我陈秋萍,由红星酿造厂来发。”
刘处长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陈秋萍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个体户村妇?
用承包的名义避开了私有化的红线,瞬间盘活了红星厂急需的庞大产能。
不仅帮政府解决了国营老厂的闲置设备浪费问题,还极其顺手地,把四百个工人发工资的包袱接了过来。
在王主管看来,这根本不是陈秋萍在求政府办事,这分明是陈秋萍在给政府排忧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