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秋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回答:“意味着一笔巨款?”
“错。”
“这意味着政绩!意味着江都市领导班子在全省、甚至全国经济工作会议上,能够挺直腰板说话的底气!”
“上面现在极其短缺外汇储备,对于江都市那些主管经济的领导来说,别说是一百万人民币,就算是一千万人民币,也比不上这三十万实打实的美元现汇来得重要。”
陈秋萍将那份外贸合同轻轻推到张立秋面前。
“这就是我们的免死金牌。”
张立秋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粗重。
她似乎隐隐约约抓住了陈秋萍那极其庞大、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包天的战略布局。
“老板……您的意思是……”
“我们不需要自己去买机器。”
陈秋萍双手交叉,极其从容地靠在椅背上。
“孙大壮的省一厂里,有整整三条从德国进口、因为效益不好而长期闲置的全自动流水线。那里的工人,更是有着极其熟练的操作技术。”
“他不是想用五万块钱吞并我们吗?”
张立秋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忍不住瞪大眼睛。
“等回到江都,他一定会来我们的厂房里逼宫。”
“我要让他亲手把那三条流水线,完完整整地送到我的手里。”
“不仅要送。”
“我还要让他,跪着求我收下。”
……
江都的初夏,午后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毒辣的暑气。
红星酿造厂的黑色铁栅栏大门紧紧地闭着。
偌大的厂区里,听不到一丝机器的轰鸣声。往日里进进出出、排着长队拉货的卡车全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打着转。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这家曾经红极一时的私营酿造厂,显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濒临破产的边缘。
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里。
林卫国站在窗帘的缝隙后面,看着外面死寂的厂区,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憋着一股极其诡异的笑意。
“陈总,赵铁军那边刚才打来电话。”
林卫国转过身,向坐在办公桌后的陈秋萍汇报道。
“第一批整整三十万个食品级塑料软包装,已经连夜生产完毕,全部秘密运进了咱们后院的地下备用仓库。”
“只要您一声令下,外面的发酵缸立刻就能开闸灌装。最迟明天早上,咱们就能发出第一批五万袋的现货。”
陈秋萍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从广州回来后,她没有让厂里立刻复工,而是下达了一个极其反常的命令:全厂放假三天,大门紧闭,对外做出一副彻底停产的假象。
“不急。”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而深沉。
“我们从南方带回来的动静太大,三十万美元的现汇订单,市里的领导这几天正在走紧急的外汇备案审批流程。”
“在这道‘护身符’彻底落实之前,我们厂里的机器,必须保持安静。”
她将钢笔轻轻放在桌面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算计。
“更何况,猎物还没有自己走进陷阱。我们这出‘空城计’,总得等最关键的观众落座了,才能唱得精彩。”
张立秋在一旁整理着那厚厚一沓国内经销商的预付款单据,有些担忧地抬起头。
“老板,您是说省一厂的孙大壮。他真的会选在这个时候上门吗。”
陈秋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傲慢和贪婪,是蒙蔽理智最好的毒药。”
“在孙大壮的视角里,他切断了我们的玻璃瓶供应,又封锁了农贸市场的原材料。现在的红星厂,在他眼里就是一具已经断了气的尸体。”
“秃鹫在吃腐肉之前,总要盘旋着下来宣示一下主权。”
话音刚落。
“滴——滴——”
两声极其刺耳、嚣张的汽车喇叭声,突然在死寂的厂区大门外响起。
林卫国立刻凑到窗边,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总,您猜得真准。是省一厂那辆挂着特殊通行证的吉普车。孙大壮和李建国,一起来了。”
陈秋萍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林老,让门卫放行。把这尊大佛,请上来吧。”
……
三分钟后。
“砰”的一声闷响。
厂长办公室的实木大门,被人极其粗暴地从外面一脚踹开。
李建国那张挂着小人得志笑容的脸,率先探了进来。他侧过身,极其谄媚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紧接着,一个身材肥胖、挺着巨大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就是省第一食品总厂的厂长,孙大壮。
他穿着一件极其显眼的的确良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一个真皮公文包,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上海牌机械表。
他的目光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陈秋萍身上。
“哎呀,陈老板。这么大的厂子,怎么连个机器响都听不到啊。”
孙大壮拉开一张椅子,连招呼都不打,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李建国立刻极有眼色地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我听说,陈老板前几天去了趟南方。怎么,是去求爷爷告奶奶找玻璃瓶去了。”
孙大壮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语气里满是极其恶毒的嘲讽。
“看着陈老板这副清闲的样子,想必是空手而归吧。也是,南方的老板精明得很,谁会为了一个快要倒闭的江都小作坊,去得罪我们省一厂呢。”
面对这极其嚣张的挑衅,陈秋萍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
她那种成熟稳重、仿佛在看跳梁小丑一般的冷漠眼神,让孙大壮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个个体户女人,都死到临头了,还在他面前装什么清高。
“行了,我也懒得跟你废话。”
孙大壮不耐烦地将烟头按在陈秋萍桌子上那个精致的白瓷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他给李建国使了个眼色。
李建国立刻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合同,极其轻蔑地扔在了陈秋萍的面前。
“陈秋萍,上次给你五万块钱,你不识抬举。”
李建国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冷笑。
“我们孙厂长大人有大量,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签了这份收购协议。把你那辣酱的独家配方交出来,这厂房和设备,就算抵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