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下去了。
薛濯喉头动了动,声音低下去。
“你明知道我早就把你放心里了,放在最暖和的位置,日日焐着,夜夜想着。叫我……怎么推得开?手抬起来,心先碎了。”
乐雅一听又要往那话上绕,连耳垂都红透了,赶紧摆手打断。
“打住!别说了!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就当昨儿夜里啥也没干!”
乐雅本来就心软,又向来直来直去,这会儿居然真有点心虚。
明明吃亏的是她啊!
凭什么现在倒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似的?
薛濯瞧着她坐立不安,胸腔里又是一阵闷笑。
他忽然想到一件她压根没留意的要紧事。
昨晚上两人黏糊到一块儿时,他身边根本没备避子的东西……
薛濯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拢进自己掌心。
“你说它没发生,可我心里,它早就扎了根,深得拔不出来了。你就是我薛濯认定的人,谁也替不了,谁也抢不走。”
“往后日子,我护着你,挑最好的给你。娶你当正房夫人,不是为了补过,也不是因为愧疚,是我真心喜欢你,一天不见就想得慌。”
“给我个机会,行不行?”
他目光灼灼,盛着满眼认真。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眼看他。
眼神里没了刚才那股子躲闪劲儿,也不像前两天那样软软的,倒又透出几分早先的清冷来。
她愣了半秒,睫毛轻轻颤了颤。
“薛濯,你干吗老让我挑这挑那?”
“打头你就一堆事儿逼我做决定,我不乐意的,你也非让我点头。我犹豫的,你偏要等我开口。我沉默的,你还要追着问到底……现在又说要娶我?你肚子里到底揣着啥盘算?”
“你摸清楚我真正想要的是啥没有?”
薛濯脸色一下子淡了两分。
他没跟别的姑娘处过,但官场上免不了跟同僚混场子。
酒喝到兴头上,大老爷们儿凑一块儿扯闲篇,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钱、权、还有女人。
有人就爱显摆自己懂女人,张口就说姑娘就图几身好衣裳、几件亮闪闪的首饰,再加一个靠谱的男人?
薛濯以前听着直摇头,从不插话。
可他耳朵灵,记性好,听进去了就忘不掉,更听得出那人说话时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乐雅压根不稀罕那些金啊银啊,也不爱端着架子摆排场。
他慢慢开口。
“金河城那天……我不是临时赶到的。早就在墙头蹲着了,听见你在院里跟你阿姐说笑,声音亮亮的,特别高兴。”
他有功夫底子,挑个隐蔽角落往高处一坐,院里动静全收眼里。
一开始光顾着看她脸上那种由衷的舒展劲儿。
后来一见别的男人靠近,火气窜上来,烫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把其他念头全烧没了。
“就一间租来的屋子,漏雨要拿瓦盆接……你咋能乐成那样?”
薛濯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一眨不眨,真不是装的,确实想不通。
他从小锦衣玉食,府里规矩森严却井井有条,何曾想过自在二字竟还能这般活法?
乐雅轻轻吸了口气。
“因为……不用看人脸色吃饭,也不用提防哪天就被卷进一堆烂事里。身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姐,晚上能安心琢磨吃韭菜馅饺子还是下碗素面……这些小事,哪怕琐碎到尘埃里,我都觉得踏实。”
“哪怕房子是租的,墙皮还掉灰,灶台边儿上总有几道洗不净的油渍,我也觉着日子有奔头,和阿姐一点一点存钱,数着铜板过日子,说不定哪天就真能买套自己的院子,不必赁屋而居,不必仰人鼻息。”
“你可能没体会过,但那儿,真的比我以前在国公府自在多了。”
薛濯哑了一下,舌尖泛起一丝苦涩的凉意。
他其实还是不太明白。
不明白为何有人宁肯挤在窄巷小院里揉面擀皮,也不愿在金砖铺地的回廊上听琴赏月。
可不知怎的,看见她眼下那抹平静的光,胸口忽然有点发软。
“我好像摸着点门道了,以后大事小事都跟你商量,不拿你当使唤丫头支来唤去,不甩脸色、不撂狠话,你是不是能松口气?”
乐雅眯起眼打量他两回。
良久,才点点头,语调平缓。
“嗯,那肯定高兴些。”
她顿了顿,把心口那点翻涌的情绪往下按了按。
“我进国公府当差,兴许在你眼里跟其他丫鬟没两样,梳头叠被、奉茶递水,不过是多一双干活的手罢了。可我自己心里门儿清。我不是冲着银子来的,更没打算靠你往上爬……这些,我连念头都没起过。”
这世道老教姑娘们低头做人,说女子就该安分守己。
可穷书生哪怕穿补丁衣裳,照样敢惦记宰相家的小姐。
外头人嘴碎,街坊巷议,嚼舌根说她是想攀薛濯这棵大树。
可只有她和薛濯自己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薛濯伸手攥住她的手。
乐雅差点跳起来,胳膊肘下意识往后一顶。
“你抽什么风?又来?!”
上回的事还扎在脑子里呢,她真有点怵他了。
那日他黑着脸破门而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的情景,至今想起仍叫人脊背发凉。
这回的笑声却敞亮多了,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劲儿。
“我好像真听懂了,你其实一直觉得,我跟二叔一个样,光看脸、不讲理,硬把你留下是图你身子,对吧?”
乐雅脸一热,耳根子都烧得发烫,忙扭过头去。
“呃……差不多……你快撒手!”
见他箍得死紧,她心头火起,抬腿就踹了一脚。
薛濯非但不松,还乐呵呵地贴着她耳朵解释。
“我二叔见着顺眼的姑娘就哄,哄完了转身就忘。可我这儿,满打满算就你一个。你平日用的胭脂、吃的糕点、连换洗的料子,哪样不是我吩咐的?”
“现在我也认了。当初做法太混账,我不指望你现在就原谅我,只求你多给我几天时间,行不行?”
乐雅抬腿又是一脚,靴子刚蹭到他裤脚就停住了。
“你昨儿晚上喝假酒了?大清早胡吣啥呢?!”
她现在这样子,上哪儿找婆家去?
再说了,她都做过他通房,这种事明明白白摆着。
谁家肯要?
原先压根没动过嫁人的念头,只想和阿姐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就当我喝醉了,当我脑子糊了。”
他忽然收了笑,声音低得近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