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头,乐雅不见了。
他挨个屋子找,推开门往外瞧。
整个小院静得落针可闻,连雪花飘落时细微的簌簌声,都清晰得如同落在耳畔。
薛濯一眼就看见她了。
身子还小幅度地前后晃着……
这模样,活脱脱一个发呆的小孩儿。
他站在那儿,不知不觉看了好一会儿。
本以为她是抬头赏月亮,结果过了好一阵,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薛濯心口一揪。
往常他就算踮着脚走路,只要在他身边站满三秒,她早该察觉了。
耳朵会动,肩膀会微抬,睫毛会倏地一颤,然后偏过头来,眼睛亮亮地问。
“怎么啦?”
可今晚,什么都没有。
薛濯几步走到她跟前,长靴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缓缓弯下腰,单膝微屈,声音放得又软又缓。
“乐雅?出啥事儿了?”
小院门口刚扫过雪。
红灯笼暖光一照,雪地亮堂堂的。
他那条长腿一屈,人就稳稳蹲了下来,影子斜斜地铺在她脚边。
他心里暗暗琢磨着,这丫头八成又想起什么糟心事了。
瞧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准没好事。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围炉守岁、笑语喧哗。
她却不进屋烤火取暖,反倒一个人孤零零杵在门口。
“咋啦?有啥难处,跟我说。”
他耐心等了会儿,她还是一动不动。
人还是乐雅,眉眼未改,唇色微红。
可这会儿脑子好像不大在线。
他盯她两秒,喉结微微一动,忽然用食指肚慢慢蹭她嘴角。
“告诉我,我是谁?”
乐雅在雪地里晃了晃脑袋,乌黑的发辫轻轻一甩,眼神飘忽不定。
先瞅他鼻子,再瞄他下巴,最后才歪着头,红扑扑的脸蛋仰起来,直勾勾撞进他眼睛里。
“你咋蹿这么高?该不会是棵笋吧?”
薛濯一愣,嘴微张,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差点没反应过来。
“那你呢?你是谁?”
乐雅眨眨眼,眼睫扑闪两下,语气理直气壮。
“我是蘑菇!”
薛濯当场僵住,手悬在半空,指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这哪是平日那个嘴硬心软、遇事爱扛的乐雅?
她下午采的野菇不会真有问题吧?
他见她伤好了七七八八,想着过年图个热闹吉利,就没拦着。
谁想到……汤没喝出喜气,倒喝出个蘑菇精来?
他黑沉沉的眼珠锁住她,目光沉静,胳膊一伸就想把她从雪地上捞起来,指尖刚要触到她袖口,却见她猛地往后一缩。
乐雅吓得直往后缩,靴子陷进雪窝里。
“别碰我!”
“我是蘑菇!就该长在这儿!挪走我就烂根儿了!”
这话一本正经,说得毫不含糊,听得薛濯耳朵一烫。
他认识她这么久,独独没见过她这样胡说八道的。
他懒得跟她掰扯蘑菇不蘑菇的事,只皱眉伸手去拉。
“地上冷,快起来!”
乐雅死死扒着湿冷的泥地,十根手指深深抠进松软的土里。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不行不行!我真不能动!这才刚冒头,连伞盖都没撑开呢,哪能拔?一拔就断根,就死啦!”
“你讲不讲理啊?”
薛濯眉头紧拧,语气里透着无奈。
她脸上那点酒意尚未散尽,混着一股傻气。
薛濯喉结一动,忽然觉得嘴里发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琢磨着再试一次。
于是俯身蹲下,膝盖压进松软的草甸,凑近她眼前。
“你不是菌子,我也不是青竹,我是薛濯。你现在脑子有点迷糊,分不清虚实,我带你找秦阿嬷看看去。”
“听话点,成不成?”
乐雅愣愣地盯着他看了老半天。
“薛……濯?”
薛濯点点头,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衬得眉目愈发清峻。
他伸手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指尖刚碰到她手腕内侧温热的皮肤,乐雅却忽然绷紧身子。
“薛濯!你头顶上……怎么围着七八个小小人儿,手拉手转圈蹦跶,还唱哩哩啰啰的调子!”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飞快放下。
她猛地又叫出声,手指直戳他肩膀。
“哎哟!你两边肩头也全是!密密麻麻的小人,在你的身上扭来扭去!”
薛濯低头迅速扫了眼自己衣襟袖口,洁净平整。
他干脆闭嘴,不再多说半个字,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便往小院方向快步走去。
乐雅软软窝在他怀里,脑袋晕乎乎地歪向一侧。
她缩着肩膀,下巴轻轻抵住自己胸口。
可这回没再嚷嚷,只是小声咕哝了一句。
“别晃,晃得小人站不稳……”
薛濯抱着人直奔秦阿嬷家,青石阶被他踏得咚咚作响。
听说是吃错野菇中毒,秦阿嬷正坐在灶前剥豆子。
一听这话手里的豆荚啪地掉进簸箕,也惊了一跳,立马放下蒲扇,趿拉着布鞋就往药柜边赶。
“哎哟喂,作孽哟,这春三月的毒蝇伞最是害人!”
她立马翻出山里传了几代的老方子,又踮脚取下高处陶罐,抓出三把晒干的紫背天葵、两把铁扫帚根、半勺陈年蜂蜡。
架起药罐,柴火噼啪燃起,熬了一碗浓黑药汤。
“姑娘这情况不算重,咱们山里人谁没误嚼过两口?吐一吐,醒一醒,歇一歇,就过去了。”
秦阿嬷用粗瓷碗盛好药汤,递过来时顺手拍了拍薛濯手臂。
“薛公子放宽心,老骨头熬的方子,错不了。”
“趁热喝了,今晚蒙头睡一觉,明早睁眼,保准活蹦乱跳,跟没事儿人一样。”
她眯着眼笑,手里蒲扇摇得慢悠悠。
薛濯一听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才算咚一声落了地。
这一路,乐雅嘴巴没停过。
把薛濯弄得又是摇头又是咧嘴,差点笑岔气,只得抬手掩住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
汤药喝完,他二话不说,把人稳稳送回屋。
进了屋,先扶她在床沿坐下,又倒了杯温水搁在小竹几上。
把她轻轻搁在床沿,他俯下身,烛光柔和地映照着他清俊的侧脸。
一边伸手替她解鞋带,指尖触到她脚踝时顿了顿,又继续慢条斯理地脱掉她脚上的布袜,露出一双白皙小巧的玉足。
乐雅垂着眼,睫毛浓密纤长。
薛濯拿不准她到底清醒几分,心下犹疑,眉头微蹙。
但秦阿嬷方才说得明白。
药力尚未完全散开,脑子真正清亮起来,得等到明天天光一亮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