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明薇就跟着何广财去了城东的毛巾厂。
只是等她真正看到那个所谓的毛巾厂的时候，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别欺负我读书少，这个年代没什么私营小厂子，这叫做毛巾厂？
不过宋明薇倒是没有马上对何广财提出疑问，无论过程如何，她现在需要的只是结果。
何广财带她去的地方，叫做厂子，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仓库库房。
门口堆着半成品，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迎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宋，”何广财介绍道，“要五百条毛巾的那个。”
“宋同志你好你好，”男人赶紧伸出手，“我姓孙，是这厂里的车间主任。”
宋明薇跟他很正式地握了握手，“孙主任，货能看吗？”
“能能能，这边请。”
孙主任领着她们走进其中一间仓库，角落里堆着一箱箱的毛巾。
孙主任打开其中一箱，从中抽出一条递给宋明薇。
“你看看这质量，纯棉的。二十支纱，吸水性特别好。”
宋明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毛巾是白色的，边角整齐手感厚实，比市面上那些薄得透光的货色强多了。
“质量不错，”她说，“但我要五百条，你们能凑齐吗？”
孙主任有点尴尬：“实不相瞒，我们厂效益不好，积压了不少库存。五百条有，但包装箱可能不太齐整……”
“包装不重要，货好就行。”宋明薇打断他，“七毛一条，五百条，三百五十块。但我有个条件，这三天你帮我备货，三天后用三轮车送到我指定的地方行吗？”
孙主任愣了一下：“要我自己找三轮车送货？”
“对。”宋明薇十分肯定。
然后多一个字的解释都没有。
孙主任想了想，一咬牙：“行，我找厂里的三轮车给你送过去。”
宋明薇从包里数出两百块钱递过去，“剩下的我会在拿到货的时候给你。”
孙主任接过钱，手都有点抖。
这大概是厂里这几个月最大的一笔生意了，最起码，可以给一些同志补发基本工资了。
“宋同志，”他犹豫了一下，“以后还要的话随时来找我，价格上可以更优惠一些。”
宋明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会的。”
从毛巾厂出来，何广财忍不住问：“小姑娘，你这一下子进这么多货，不怕卖不出去？”
宋明薇笑了笑：“何大哥，我接了个大单子，这批货是人家定好的。”
何广财啧啧了两声：“有门路就是不一样，我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都没接过这么大的单子。”
“何大哥，您也别急。”宋明薇说，“以后我要是还有大单子，货源还找您。”
何广财乐了：“那可说好了啊。”
“说好了。”
宋明薇以为何广财说的只是客套话，交个朋友而已。
生意人嘛，多个朋友多条路。
谁知道当天晚上，宋明薇在招待所记账的时候，有人敲门。
“谁？”
“我，何广财。”
宋明薇打开门，何广财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还没吃吧？给你带了点。”
“谢谢何大哥。”宋明薇接过来，让他进屋坐。
当然了，房门是敞开着的。
何广财坐在床沿上，四处看了看：“你就住这儿？”
“嗯，五毛一晚，便宜。”
何广财摇摇头，“小姑娘，你不能老住招待所。一来不安全，二来也不是长久之计。你现在手里有点钱了，该租个正经房子了。”
“我知道，谢谢何大哥提醒。”宋明薇咬了一口馒头。
何广财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目前市场情况来看，江州的纺织厂生意还可以，可是省里的毛巾厂却不怎么行。
从自己带过来的另外一个袋子里，何广财直接掏出了一沓毛巾，“这些都是毛巾厂处理的产品，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算三毛钱一条。”
三毛钱？
宋明薇十分地吃惊，然后再看过货之后，沉默了下来。
果然啊，一分钱一分货。
何广财带过来的毛巾质量很一般，很薄也不够柔软，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破了。
这年头，谁还买个生活用品不指望用个十年八载的。
当然了，要说特别差劲倒也不至于。
宋明薇是知道的，现在有些地方特别是乡下人家里，毛巾都不够用的。
如果三毛钱能拿下来，这样的毛巾卖出去也不是不能挣钱的。
只是目前她的步子还不能迈这么大，胖子也不是一天吃成的。
“只是这个毛巾质量不太好啊。”宋明薇实话实说。
“要不然咋能这么便宜？”何广财苦笑：“今天你说要质量好的，所以我没有跟你推荐这些。”
话锋一转，何广财却又接着说道：“其实这个毛巾也还能用，起码可以用上一两年，擦汗擦脚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宋明薇点头，不过还是坚持那句话：“我目前的客户对毛巾质量还是有要求的。”
“这个我知道，只是我看小宋你头脑灵活，能不能帮着想个法子？”
打蛇随棍上，何广财小宋都喊上了，就是看准了这姑娘生意头脑好。
干脆的，他也把大实话和盘托出了。
当初他做小买卖成了个体户，有许多人瞧不起的，那个时候何广财心里挺不是滋味也想着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
不曾想，才过了几年，有些厂子效益已经差得就连工资都发不出了。
何广财于是又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钱可比面子重要多了。
“小宋，既然你喊我一声哥，我也跟你说个大实话。今天带你去见的孙主任，其实是我的大舅哥。”
省城的毛巾厂以前还是很红火的，毕竟那个时候什么都要票，一些生活用品只有供不应求的份。
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吹了过来，于是厂子里的一些激进派的领导为了抢功劳，特意引进了一条国外的生产线。
哪晓得被人给坑了，进了一堆没用的铁疙瘩。
这让毛巾厂受到了重创，加上其他毛巾厂引进了新技术，制造出来的毛巾便宜又厚实。
于是他们的产品更是被挤到摇摇|欲|坠的地步，更过分的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他大舅哥孙万山被拉出去顶锅，厂领导以在江州扩建分厂的名义，把那条没用的生产线和一些质量差劲的毛巾跟着他一起发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