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虽说并没有来店里几天,但已经算是了解纪然的性格。
对生活和其他事极其迟钝,但唯独对做菜这件事,纪然极其敏锐。
哪怕是厨房里最最平常的一包盐,纪然都有特定的要求。
并且每次开袋还得自己捻起些来尝试一番,然后才开始另装备用。
其余的油、盐、酱、醋也都如此。
生鲜蔬菜类更是每日检查,从不懈怠。
“而且不吝啬。”石头听着耳边纪然一点不藏私的做菜技巧,暗道。
“石头,发什么呆。”纪然一巴掌拍在石头脑袋上。
“喂,你这么教我是真的想教会我啊?”石头捂着头,问道。
“不然呢?”纪然没好气的瞪了眼石头,反问道。
“你就不怕我学会了自己跑出去开店?”石头不解道。
纪然看了看石头这表情,顿时想到现在还不是后世那个发达到网上什么都能找到的时代。
现在还非常讲究师承手艺、以及教徒留一手的1990年。
年轻人去饭店或者其他需要手艺的地方工作,一般都被指定些又累又脏的活儿,手艺是别想沾边的,想拜师学艺?那得看你把师傅伺候的如何,还有师傅的良心。
因此纪然这毫不藏私的行为在石头看来是很有些反常的,这点纪然自己也知道,但并不在意。
“爷爷肯定希望有很多人学会。”纪然想起后来她学不了厨艺,但已经八十的爷爷带着老花镜学着年轻人在网上分享自己厨艺的样子。
“当然不怕。”纪然笑了笑,语气笃定的开口。
“为什么?”石头问道。
“以后你就知道了。”纪然拍了拍石头的脑袋,却没有回答。
“你不要借故一直拍我的头。”纪然这一副长辈的模样,顿时让石头咬牙。
“怎么?不行吗?”纪然边说边又拍了拍。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石头磨牙。
石头牙磨的吱嘎响,气的脸颊都红了,但却没挥开纪然的手,也没躲开,就只双手抱胸,表现出很生气的模样。
“快别生气了,去洗肉,晚上还吃不吃梅菜扣肉盖饭了?”纪然这次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吃!”一个吃字被石头说的咬牙切齿。
“那就快去,记得我教你的,最后一遍得用山泉水洗,然后擦干后,放在阴凉处晾干。”纪然嘱咐道。
“知道了。”石头应了一声,然后乖乖洗肉去了。
而纪然则开始处理梅菜,或者说处理一回来就泡上的梅菜。
另一边的林琴和谢奶奶则笑看着两人斗嘴,满脸欣慰。
“石头这孩子你放这里就放心,和然然相处的很好。”林琴笑眯眯的冲谢奶奶说道。
“是,他在家都没这么听话。”谢奶奶笑着点头。
“这孩子我看原本就很听话,以前那是年纪小,想着多赚钱,只是用错了方法。”林琴不赞同道。
“那他也天天打架,好勇斗狠的。”谢奶奶哼道。
“你呀,一个人拉扯个孩子不容易,这孩子要是自己不凶点在外面不得挨欺负?”林琴宽慰的拍了拍谢奶奶的手。
“这倒是。”谢奶奶叹了口气,随即认真的看向林琴。
“多谢你们,真是谢谢你们,不光给这孩子找了回来,还拉回正道了。”谢奶奶说着就忍不住要鞠躬。
而这也不是谢奶奶第一次这么干,因此林琴非常快速的扶住了谢奶奶。
“见外了不是,石头在这里干的活可不少,而且老姐姐你还每天偷偷帮着干。”林琴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谢奶奶不在意的摆手道。
“所以你别说这些谢不谢的,不然一会小然又得来专门谢谢你了。”林琴笑着调侃。
“好,不说,不说。”谢奶奶立刻笑眯眯的点头应了。
“对了,石头这孩子还在读书吧?”林琴指了指石头的校服,问道。
石头最近来店里换着穿的白衬衣其实就是校服,上面还绣着他的名字。
只是由于他长相实在突出,校服都穿的像时装,以至于大家都没发现。
“是,但这孩子现在说什么都不去。”谢奶奶叹气。
“这不行,我得给小然说说。”林琴神色严肃道。
“不用,这孩子现在也不小了,有自己的主意。”谢奶奶摇头。
林琴没再说什么,但心底却决定了要告诉纪然这事。
毕竟林琴知道,石头不一定听得进去谢奶奶的话,但却很服纪然管。
“毕竟这孩子可没小然力气大。”林琴忍不住想起石头几次反抗,都被纪然单手按住的场景。
另一边,纪然伸手摸了摸已经被温水泡了二十分钟的梅干菜,然后准备开洗。
纪然从忠叔那里买的是两年陈的老坛梅,淡甜口的甜梅菜菜心,一颗颗色泽正,灰尘沙子少,泡在水里的时候那水都不算浑浊。
但纪然依旧是把叶片一片片的小心展开后,细细冲洗。
冲去表面的浮尘和细微的沙子。
纪然洗的极慢极细心,因为这关系到最后成菜的口感。
因此等到石头端着洗好擦干,还晾过水汽的五花肉前来的时候就看见纪然那认真的侧脸。
本来精神的马尾因为这一通忙碌,现在已经有些耷拉下来,几缕黑色的碎发从耳后落下,衬托得那莹润的侧脸更加白皙。
眼神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梅干菜,纤长的手指轻柔的拨动叶片,红润的唇微微抿紧,无端显出几分倔强的认真来。
“难怪这么招人,原来这么好看。”石头心里忍不住略过这样的想法。
“肉放在一边,那个蒸笼洗出来没有?”纪然头也没抬,只微微侧了侧脸问道。
“早就洗好了,早上就晾着了。”石头口气幽幽,显然还记着纪然没告诉他早上为什么没买回来食材的事。
“晾到现在?”纪然抬头,眉头微微皱起。
“对啊。”石头点头。
“那太干了,你去给蒸笼喷点水湿润一下,别太多,要摸起来湿,但是表面没有水分的那种。”纪然道。
“知道了,用山泉水?”石头问道。
“对。”纪然点头。
石头这才拿着喷壶再次离开。
蒸笼很大,是纪然上次用来蒸馒头的,早就搬过来放在店里的顶格上。
港岛因为地小的关系,很会在房子各处建立收纳的地方,空间利用极高。
而这间小小的店铺也是如此。
另一边等到石头按照纪然的要求喷湿润蒸笼后,纪然已经开火了。
干燥的大铁锅被烧的微微冒烟,纪然立刻快速的下入刚刚拧干切好的梅干菜。
“滋啦”是梅干菜水汽被蒸发的声音。
“哗啦,哗啦”纪然快速翻动锅铲,以便每一片梅干菜都正好被灼热的锅底烫到,从而逼出水汽。
这个大铁锅很大,安置在灶台上时几乎占满了整个狭窄的厨房。
明明它直径五十厘米,但在纪然手里却被翻动得很是轻巧。
石头甚至能看见那锅里的梅干菜被纪然左手那么一颠,就在锅里被均匀的翻动起来。
而纪然右手则拿着手臂长的炒勺紧随其后的扒拉,那梅干菜立刻就像片片棕色的纸片一般、洋洋洒洒又极其均匀的从空中洒落。
“每次看见这个场景都觉得很魔幻。”石头忍不住感慨。
实在是纪然身姿纤细,眉眼精致又漂亮,但她偏偏拎着比她自己手臂还长的大炒勺,几乎能装她自己的大铁锅在那里做菜。
反差实在太大。
“说起来那些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佬为什么不用强,是不是也是因为怕被纪老板给当食材炒了?”石头忍不住发散思维。
也就是石头不知道,那天天吊着胳膊的乌鸦就出自纪然的手段,不然更是惊奇。
就在石头胡思乱想的时候,纪然已经关火收勺,开始把变干的梅干菜炒到一旁的竹制簸箕里晾凉。
纪然甚至没回头,手往后一伸就准确无误的夹起一块晾干的五花肉,用竹筷把肉按在锅底进行烫皮。
“滋啦”这次肉皮和滚烫的锅底发出更大的声响。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猪毛的味道,以及一些杂味,它们都随着滚烫的温度而飘散。
把全部的猪五花烫皮处理后,纪然又立刻开始处理泡在山泉水里的猪五花。
这时候猪五花被烫过的猪皮微微变软,纪然一手拿刀,一手虚虚抓握猪五花,直接一刀就刮去了表面被烫的焦黑部分。
“嘶,这就是练习切土豆练出来的?”石头惊讶道。
“这叫刀工。”纪然得意挑眉。
毕竟这几天她的土豆可不是白切的,已经有了前世纪爷爷一分的刀工功底。
现在已经能精准控制手劲,一刀给表皮焦黑刮掉,露出里面被烫的焦黄的肉皮。
纪然这边刮干净,另一手就直接把五花肉扔进一旁正在煮的山泉水里焯水。
焯水的步骤很简单,就是大火煮开等到猪皮能被筷子扎透即可。
接下来就是扎孔、上色、炸虎皮。
期间石头试图帮忙扎孔,但被纪然拒绝,因为孔洞扎的是否密集、深度都会影响最后扣肉的入味程度,以及口感。
因此,纪然依靠过人的力量,精准的控制着每一块猪五花扎孔的深度和密集程度,然后才开始接下来的步骤。
等到纪然做完这些把扣肉端上锅蒸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三点了。
“两个小时。”纪然交代道。
“扎孔我确实没试过,但看火还是没问题的,你快去休息吧。”石头颇有些傲娇道。
“那就接下来就辛苦石头了。”纪然笑眯眯的谢道。
“啰嗦,快去坐会吧,一会都该卖晚餐了。”石头嘀咕。
石头一语成谶,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纪然确实开始了晚餐的准备工作。
但,做少了。
“纪老板,这是又做什么好吃的了?”隔壁玉器店的杜源闻着梅干菜扣肉的香味就来了。
“是杜老板啊,新做了梅干菜扣肉盖饭,要尝尝吗?”纪然放下用完的刀,擦干手回道。
“哎呦我爱吃,从小就爱吃梅干菜扣肉,快给我来点。”杜源闻着近在咫尺的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连忙道。
“好,还是要四份?”纪然笑着问道。
“要四份,我比较能吃。”杜源有些尴尬笑了笑,道。
“能吃是福。”一旁的林琴接话道。
“对,可不就是满肚子福气。”杜源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道。
纪然也没多说,径直去端了四份梅干菜扣肉出来,然后在两个托盘上放上四个白色碟子,往里盛饭。
软糯弹牙的米饭刚一盛出来,杜源就闻见了米粒的香味。
“杜老板这个汤要么?”纪然指了指梅干菜的碟子问道。
“要要要,直接盖上就行。”杜源再次咽了咽口水,连忙道。
“行。”纪然立刻麻利地给碟子掀开,顿时一股混合了梅干菜的肉香味就弥漫开来。
“这真是香的馋人啊。”杜源忍不住深吸一口,然后小小声道。
“杜老板您的盖饭。”纪然倒上扣肉,然后加了四勺泡菜,一手一个托盘递给杜源。
倒不是纪然不想亲自送隔壁去,而且就算纪然没空,林琴也是很愿意的,毕竟是邻居。
但杜源不让。
因此,杜源自己一手拖着一个托盘快步往自己店里走。
拖着托盘的杜源死死盯着托盘里的梅干菜扣肉。
大半个手掌长的扣肉一碗里有六片,每片都有一根铅笔那么厚,因为是直接从碗里倒出来扣上的。
因此那肉片微微弯曲着,上面是漂亮的棕色虎皮,看着就极为软糯,因为它们在随着杜源的脚步而颤巍巍的晃动。
随着晃动,那肉汁就缓缓的从肉上流到下面那被肉汁浸润成金棕色的梅干菜上。
被切的均匀细碎的梅干菜上泛着油光,已经被汤汁浸润的极其饱满,能清楚的看见那切成小段的叶片都舒展开了。
因为杜源没端的很稳的关系,那肉汁已经浸润了盘子另一边的米饭上。
顿时,肉香、梅干菜香、以及米饭的香味直冲入鼻尖,让杜源几乎无法专心走完这短短的十米路程。
“下次!你们自己去买,我不去了,忍不住。”杜源放下托盘的时候,咽了咽嘴里分泌过多的口水,道。
“嘶!梅干菜扣肉饭?真香啊。”文具店的阿闻根本没听杜源说什么,快速从托盘端起一份就要吃。
“辛苦了,老婆子我这不是腿脚不行嘛。”缝补店的邱婆婆边说,动作却一点不慢的也快速端了一份。
“辛苦辛苦。”日杂的田叔含糊几声低头就要开吃。
“你们少来!明明就说好下次一起吃,就被上次的阵仗吓到,然后奴役我去给你们买。”杜源不忿道。
“哎哟,老婆子我年纪大了,胆子小嘛。”邱婆婆道。
“我也是,那可是崩牙驹,多吓人。”田叔悄咪咪嘀咕,但看着眼前的梅干菜扣肉饭又忍不住咽口水。
杜源眼神不善地看向年轻的阿闻。
刚拿起筷子的阿闻顿时一僵。
“杜老板你是知道我的,我胆子比老鼠还小。”阿闻道。
“哼,快吃吧。”杜源冷哼一声,然后第一个拿起筷子开吃。
第一时间,杜源就举着筷子,冲着那片他早就看好的扣肉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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