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落脚处是陆亦风选的。
在城南“铁砧巷“深处一间名为“栖云“的客栈。
门面破败,招牌歪斜,与城中那些流光溢彩的楼阁格格不入,却胜在鱼龙混杂。
众人走进客栈,大堂内只有寥寥几位客人,都在低声交谈。
掌柜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修士,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面请!请问是要住店还是打尖?”
陆亦风递了个纸条过去,里面还压着个东西。
掌柜接过纸条,目光在石片上飞快掠过。
他脸上笑容未变,嘴上如往常一般热情地招呼道:
“几位客官远道而来辛苦了,后边有清净的房间,正好适合几位休息,随我来随我来!”
他引着众人穿过前堂,绕过一处堆满杂物的天井,来到客栈最深处。
这里竟有一扇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极不起眼的木门。
掌柜在门框上几个特定位置看似随意地敲击数下,木门无声滑开。
露出一条向内延伸的通道,通道两侧镶嵌着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
“贵客请,里面便是您的院子,清静得很。”掌柜笑眯眯地侧身。
众人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与外头破败客栈截然不同的院落,上面依旧挂着“栖云”的匾额。
院中有一口古井,一方石桌与石凳,虽不奢华,却异常干净整洁。
此处还引了活水,种植着各色开得正艳的灵植,空气中散发着淡淡清香。
一间正厅和六间静室环绕庭院。
静室皆门户紧闭,显然都带着不弱的隔音和防护禁制。
掌柜引着他们进来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并顺手关上了那扇伪装巧妙的暗门。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
“万相楼早年在此埋过暗桩。“
陆亦风启动了几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隔音和预警禁制,这才开口解释:
“掌柜是聋子,伙计是哑巴,消息只进不出。“
众人安顿下来。
碧翊选了东厢房,言明需静修。
元宝似乎对城内驳杂的气息有些不适,显得有些没精神。
这丫头似乎很黏陆亦风,被他带去一同南厢房休息了。
苍冥本想守着云疏月,却被她连推带劝地弄去了西厢房。
云疏月自己则在隔壁的静室调息。
只是,她刚在榻上坐定,准备运转那微薄得可怜的灵力梳理经脉,窗户就被掀开了。
她望着端个托盘溜了进来的苍冥,还没开口讲话,就被一股香味吸引了。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米粥,和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菜。
“月月,先吃点东西。”
苍冥把托盘放在桌上,这是刚进客栈时,他就让小二帮忙弄的。
云疏月没有拒绝,筑基境的确没有金丹境扛饿。
他们马不停蹄赶来天工城,她其实没怎么好好吃过饭。
只是这吃食也太斋了吧。
感觉到月月视线无声的询问,苍冥撇了下眼睛,又理直气壮道:
“我之前问过碧翊,他说你现阶段最好清淡饮食!”
碧翊?云疏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想起来这是青鸾神君在城门所报的化名。
“他说这‘青玉灵米’熬的粥最是温和滋养,你现在吃这个正好。你尝尝?”
苍冥舀起一勺粥,仔细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
云疏月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心头微软。
她知道,自己修为跌落,气息虚弱,让他焦虑又心疼,总想做点什么。
她没再拒绝,就着他的手,慢慢将那勺温度正好的粥喝下。
灵米粥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滑入腹中,虽然对修为无甚补益,却让她冰冷的四肢稍稍回暖,精神也好了些许。
“好喝。”她轻声道,对他笑了笑。
苍冥眼睛立刻亮了亮。
如果他现在是兽族的形态,恐怕尾巴已经摇起来了。
他连忙又舀起一勺,一边喂一边小声嘟囔: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我一定给你找最好的灵药,很快就能好起来!”
他喂得很慢,很仔细。
云疏月安静地喝着,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那股因修为跌落而生出的惶然,似乎也被这碗简单的粥和少年笨拙的关切驱散了些许。
一碗粥见底,苍冥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枚圆润剔透、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青色果子。
他将果子放到云疏月手心,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掌心。
人族形态产生的接触,与他兽族形态的感受不太一样。
似乎更直观。
苍冥微微一顿,随即像被烫到般缩回,耳根悄悄红了。
云疏月三下五除二啃完了果子,道谢道:
“谢谢,苍冥。你也早些去休息吧,我没事。”
苍冥却没动,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就在这儿。你睡你的,我守着你。”
云疏月失笑,伸手想揉揉他头发。
又想起他现在是人形,手停在半空,转而推了推他肩膀:
“傻不傻,我现在又没事,这里也安全。你刚结丹,需要静心调息,稳固境界,这比守着我重要。”
“以前晚上都是一起的。”苍冥小声嘟囔。
他说着,耳根那点红晕又有蔓延的趋势,但眼神却很坚持,甚至带上了点委屈。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云疏月一怔。
是了。在墟境,在矿洞,在雾瘴山……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里,苍冥总是蜷在她身侧,尾巴缠着她的手腕,或是脑袋枕着她的膝头。
那时候他是兽形,毛茸茸一团,暖烘烘的,她只当是抱了个枕头,从未多想。
可现在不同了。
他如今是人形,十五六岁的少年。
肩宽腰窄,暗红色的长发披散及腰,异色双瞳在昏暗的房间里闪闪发亮。
让她与这样的“他“同榻而眠,怎么想都觉得……
“不合适。“
云疏月别开眼,“你现在化形了,不是……不是以前那样。“
“哪样?“苍冥歪头,由衷地感到困惑。
“就是……“云疏月斟酌用词,“男女有别。“
“什么是男女有别?“
“……“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
“你是男子,我是女子,同床共枕,于礼不合。“
苍冥想了想,摇头:“不懂。“
“你——“
“月月是女子,我是男子,所以不能在一张床上睡?“他复述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
“那以前为什么可以?以前月月也是女子,我也是……虽然那时候是兽形,但我也是雄性。“
“……“
她竟无言以对。
苍冥见她语塞,以为自己的逻辑占了上风。
“所以,没区别。“他得出结论,“我还要睡这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云疏月顿住。
因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会脸红了?因为他指尖碰到她掌心会缩回去?
因为他看她的时候,那双异色双瞳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理由,她说不出口。
“因为我会踢被子。“她胡乱找了个借口。
“我帮你盖。“
“我睡觉不老实,会打人。“
“我皮厚,不怕打。“
“我——“
“月月。“苍冥忽然凑近。
异色双瞳与她平视,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云疏月愣住。
那声音里藏着一丝委屈,像被主人拒之门外的大犬,耷拉着耳朵,尾巴也垂了下去。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一起睡?“
云疏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绕圈子。
苍冥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像一根绳子,把她所有的借口都捆成了一团乱麻。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足足十息。
“好吧。”苍冥先开口了。
云疏月一喜,以为他终于肯乖乖回去。
眼前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
苍冥不见了。
一只流光溢彩的白色小兽趴在她的床榻上,绒毛蓬松。
不是那种威风凛凛的巨形模样,而是缩小版的,只比人形稍大点儿。
自从苍冥成功凝结金丹后,他就能随意控制兽形的大小了。
此时,那双异色瞳眸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和得意。
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欢快地摇了摇,轻轻搭在床上。
“月月,这样总行了吧。”它顿了顿,补充道,“你刚说了,兽形可以。”
我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吧!
云疏月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不等她再次出声,那条灵活的大尾巴就“咻”地一伸。
云疏月只觉腰上一紧,整个人被卷到了一团暖烘烘的毛茸茸中间。
“这样就好了。“
苍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得逞的愉悦。
云疏月陷在蓬松的腹毛里,脸贴着温热的皮毛。
听着耳边低沉的、满足的呼噜声,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你这是耍赖。“她闷声道。
“嗯。“
苍冥坦然承认,尾巴又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月月教我的。你说,打不过就耍赖,赖不过就撒娇。“
“我什么时候——“
它的声音带着困意,显然快睡着了。
“月月,我困了。快睡吧。“
苍冥毛茸茸的尾巴讨好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轻柔得像在哄睡。
“月月。“苍冥的声音已经含糊,像梦呓,“你身上好香……“
“什么?“
“青果子……还有粥的味道。“他蹭了蹭她的颈窝,“好困。明天还要找灵药……给你补身子……“
云疏月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兽形的苍冥体温偏高,像一尊暖炉,腹毛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它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尾巴却死死箍着她的腰,生怕她跑了似的。
她试着挣了挣,纹丝不动。
“苍冥。“她低声唤。
“……嗯?“
“松一点,我喘不上气。“
尾巴稍稍松了半寸,随即又缠紧,比之前更过分。
“……“
云疏月放弃了挣扎。
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噜声,忽然觉得,修为跌落的惶然,好像真的被驱散了。
被一团耍赖的毛茸茸,和一个非要守在她身边不断笨拙地寻找借口的少年驱散了。
这俩,实际上还是同一个人。
算了。
她自暴自弃地放松下来,将脸埋进它柔软温暖的绒毛里,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至少真的很暖和。
而且,似乎,也没那么糟。
窗外,月色如水。
碧翊倚在窗边,碧眸望着那扇刚刚熄灭了烛光的窗户。
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传来的,一人一兽相互交缠的呼吸声。
“不知是福是祸。“
他轻声自语,指尖弹出一缕青光,在客栈四周再加一层隐匿的结界。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化作本体,蜷在窗棂上,闭目假寐。
碧色的尾羽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安静的湖。
次日清晨
云疏月是被舔醒的。
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脸颊,从眉心舔到下巴,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标记领地。
她睁眼,对上一双异色瞳孔。
苍冥已经变回了人形,暗红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衣襟敞开,露出小麦色的胸膛——显然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
估计他是睡糊涂了,还以为自己是兽形。
“苍冥!“
云疏月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捏、一拧。
“痛痛痛!月月,你松手!”
少年捂着红彤彤的耳朵,从床上弹了起来。
一阵鸡飞狗跳后,众人在院中碰头。
此刻的云疏月,在“千幻面”的作用下,已变成一名容貌普通的年轻女修。
陆亦风则是个面容憨厚、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模样。
随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套劲装,递给云疏月一套。
云疏月接过,一瞧,是袖口绣着繁复的卍字环纹的墨绿袍服。
“穿上这个,我们伪装成万器宗弟子方便行事。”
苍冥扯了一下云疏月的衣袖。
“月月,你们去哪里?我想一起去。”
陆亦风拍了下他的肩膀。
“好生在家修炼!你暂时不适合去黑市那种地方。”
云疏月瞅了苍冥一眼,安抚道:
“我和亦风速去速回,处理掉东西,顺便打听下消息就回来。”
“可是,换套衣服就没问题了吗?”
苍冥有些不放心,十分怀疑地盯着陆亦风。
“问题不大。这里经常有外门弟子偷摸倒卖宗门物资,我们这样不会引人注意。”
“而且,”陆亦风转过身,望着云疏月道。
“当初在青鸾镇,你说要脱手的那些东西,都是万器宗内普通的法器和灵材,没人会过多盘问。”
她点点头,摸了摸精神依旧不振的元宝的额头,轻声道。
“元宝,我出趟门,你跟苍冥呆家里,我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元宝哼唧了两声,又继续埋头睡觉了。
不再多耽搁,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从那隐蔽的暗门出了栖云客栈,汇入天工城午后嘈杂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