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之中的月光温柔流淌,苍冥在云疏月怀中沉沉睡去。
周身萦绕的暴戾气息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且磅礴的平和灵力。
云疏月轻轻抚过他的发梢,神魂之力收敛,顺着那道羁绊之线,缓缓抽离苍冥的识海。
当她的神识重新归体的瞬间,只觉浑身脱力。
丹田,几乎被掏空。
根基被撼动后的惨烈“空虚”袭来。
灵力枯竭得像一口被淘干的井,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她能清晰地“内视”到,自己那枚历经一百五十三载苦修、无数机缘打磨、曾熠熠生辉的九品金丹,此刻光华尽失。
金丹的体积更是缩小了数圈,勉强维持着一个虚幻的轮廓。
原本如臂指使、充盈澎湃的灵力,此刻只剩下细若游丝的几缕。
在干涸脆弱的经脉中艰难游走,连维持最基本的周天循环都显得力不从心。
不过两个时辰而已...
金丹后期的修为,暴跌至筑基初期。
骤然面对如此巨大的落差,一阵尖锐的刺痛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对自身力量丧失与修行成果付诸东流的茫然感、失落感,随之而来。
云疏月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一大口鲜血喷吐而出,溅在身前的地上,晕开成片的红梅。
“小月!”陆亦风急忙上前,再次渡入灵力,神色焦灼,“怎么样?你感觉还好吗?”
云疏月摇了摇头,正想说“没事”,只觉身边刮过一阵劲风。
本该还在熟睡的苍冥,唰一下从百丈远的地方奔来,抬起指尖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月月,你...”
他猛然想起什么,手指下滑,急切地扣住她的手腕,一丝灵力迫不及待地探入。
“为什么你的修为只剩下筑基初期了?!”
苍冥一惊,仿佛被烫着般,松开了手。
尔后,他不信邪,重新握住她的手腕,再探。
这一次探查得更加仔细,也更加缓慢。
那干涸的经脉,那空旷得令人心慌的丹田,那几近消散的金丹虚影……
一切的一切,都在冰冷地诉说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一百五十多年的苦修,毁于一旦。
“怎么回事?”陆亦风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问道。
青鸾眉头微蹙,身形一动,来到云疏月身侧,手指连点她周身几处要穴。
精妙的灵力透入,暂时稳住了她急速下滑的状态。
怕众人过于惊慌,云疏月边摆手边道:
“只是损耗过度,调息便好。”
她必须先稳住局面,尤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快要崩溃的少年。
“是雨!对不对?”苍冥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在颤抖,“该死的,我早该想到了。”
“荒原上的那场雨,是你的灵力变的,你用自己的灵力浇灌我干枯的神魂!”
陆亦风再也忍不住。
他一步上前,揪住苍冥的衣领,一拳砸过去,把他的脸都打歪了。
“你怎么还不明白!”他气结,“小月的灵力是被你掠夺的!”
苍冥没有抵抗,跪在地上,表情恍然。
陆亦风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些混乱而模糊的感知。
是了,是他。
第三波天劫降临时,因着彼此神魂羁绊的原因,云疏月也成了被讨伐的对象。
而他凶兽的掠夺性被彻底激发,根本无法分辨她的善意。
那无法满足的、灼烧灵魂的“饥饿感”,那对精纯能量近乎贪婪的渴求;
那顺着神魂连接涌来的、温暖又熟悉的“源泉”……
他体内的灵力如同贪婪的漩涡,疯狂吞噬着云疏月的灵力!
原来,是他在无知无觉中,对她进行了赤裸裸的掠夺和伤害!
与其说荒原上的雨,是云疏月灵力所化。
不如说,是她发现了他的异常,不想他清醒后过于自责,所以编织了赏月的借口,将他对她灵力的暴力掠夺,幻化成神魂中的一场雨。
月月...温柔的月月啊。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苍冥望着眼前的女子,一时无言以对。
道谢,太轻。道歉,太迟。
云疏月叹气。
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是圣母,不会对如此巨大的损失无动于衷。
修为暴跌时,那种真真切切的恐慌感,依旧清晰。
但看着苍冥这副被愧疚击垮的模样,她心中那点因自身损失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因为她清楚,指责、愤怒,都于事无补。
苍冥的掠夺,是源于失控的血脉和凶兽的本能,并非本意。
更重要的是,他们命运相连,一损俱损。
他已经成功结丹,若让他沉浸在不必要的过度自责中,导致心境受损,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说,现在被陆亦风点破了。
一边是心疼她的青梅竹马的兄长,一边是与自己生死相伴的幼兽。
她有些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这时,旁边传来织罗的道歉声。
见众人侧目,她满心愧疚地躬身:
“是我的疏忽。”
“那护脉丹本身无错,但主药是千年紫玉灵芝。”
“月姑娘服用了护脉丹,两人神识相通。恰好那时月姑娘在苍冥的神识中,而正在结丹的苍冥也因此被千年紫灵芝的至补之力诱发了掠夺本能。”
“这才让月姑娘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对不起你们。”
“过犹不及。”青鸾沉吟道,“若是用三五百年的紫灵芝应该是无事的。”
“还给小月就好啦。”元宝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直言道。
元宝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难道我说错了吗?欠了别人的钱要还,吸了小月的灵力也要还呀。”
陆亦风蹲下来,与元宝平视。
“没错,元宝说得对。”
“但还回去没那么简单。灵力不是钱,不是伸手递过去就能还的。”
元宝眨巴着眼睛,没听懂,但知道自己的话没错,挺了挺小胸脯。
苍冥跪在地上,低着头,暗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云疏月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苍冥,抬头。”
苍冥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异色双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自责、愤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月月,我会还的。”他的声音很低,“不管用什么办法。”
云疏月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我等着。”
织罗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递给云疏月。
“这是我自己炼制的回元丹,虽然不能补回你的修为,但能滋养经脉,让你重修的时候少些阻碍。”
云疏月接过玉瓶,道了声谢。
织罗摇摇头,紫眸里满是歉意。
“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给了你们千年紫灵芝……”
云疏月打断她。
“织罗前辈,如果没有千年紫灵芝的药力,我可能扛不过苍冥的雷劫。有得必有失,不怪你。”
青鸾站在一旁,碧色眼眸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淡淡道:
“与其在这里自责,不如想想怎么补救。”
“能还吗?月月,把我的修为、把我的灵力、把我的金丹都给你!只要能还给你!”
他说着,竟真的开始尝试运转体内那刚刚成型的三转混沌金丹,试图将其中蕴藏的力量反向渡给云疏月。
“别乱来!”
青鸾低喝一声,抬手一道碧光打在苍冥肩井穴,打断了他鲁莽的举动。
苍冥身体一僵,体内刚刚调动的混沌灵力顿时一滞。
“你若强行剥离金丹或修为渡给她,且不说你根基必然受损,甚至可能金丹碎裂,修为尽废。”
“而且,单是她如今经脉受损、丹田枯竭、神魂虚弱的状态,能承受得住你这种混乱狂暴的力量灌输吗?”
青鸾面色严肃,看向苍冥的眼神带着告诫。
“恐怕不等你修为渡过去,她那点残存的本源就会被你的力量彻底冲垮,届时神仙难救。”
苍冥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
“也不是完全没救。”青鸾寻思了一会后道。
“她的修为是被吞噬的,不是凭空消失。苍冥体内现在有她的灵力,如果能找到让灵力回流的方法,她的修为或许能恢复。”
苍冥猛地抬头。
“什么方法?”
青鸾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
“上古有一种禁术,叫‘渡灵’。可以将一个人的修为渡给另一个人,前提是两人的灵力同源,且心甘情愿。你们俩的灵力现在已经不分彼此,条件满足。但渡灵的代价是,施术者会折损寿元。”
“我不怕。”苍冥没有犹豫。
“我知道你不怕。”青鸾转头看着他。
“但你折损寿元,她也不会独活。你们的命已经绑在一起了。你死,她死。”
苍冥愣住了。
云疏月见此事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她伸手拍了拍苍冥的肩膀。
“好了,修为的事,慢慢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厉无涯和百里屠都在找我们,我们得尽快赶往天工城了。”
苍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云疏月苍白的脸,握紧了拳头。
“好。”他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剧烈的轰鸣声,大地震颤。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烟尘滚滚。
曾经碧波深潭、竹影摇曳的幽静之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碧色的灵光从缝隙中一闪而逝,随即彻底黯淡。
这片孕育了碧落矿脉,也让青鸾得以在此栖息漫长岁月的灵秀之地,在这场惊天动地的金丹雷劫之中,即将彻底封存,再也无法进入。
“你们也该走了。”青鸾淡淡道,“雾障山不宜久留。”
他站在一株被雷火烧焦的老松下,碧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碧色眼眸里映着翻涌的烟尘,看不出情绪。
“神君,”云疏月开口,声音很轻,“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青鸾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疏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说,声音平淡。
云疏月斟酌了一下言辞,望向青鸾,语气诚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青鸾神君,碧落此番遭劫,实乃我等之过,扰了您的清净。”
“如今此地已非久留之所。我等欲往天工城方向,前路虽吉凶未卜,但也算有个去处。”
她微微一顿,抬眸直视青鸾,目光清澈。
“若神君暂无明确去处,或觉路途无聊,可否与我们同行一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青鸾闻言,碧色的眼眸转向云疏月,在她苍白却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他轻轻“哼”了一声,耳根微微泛红,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本君居于此地,不过是图个清静。如今清净既无,留之无益。”
这话像是解释,又像只是陈述。
随即,他仿佛不经意般,淡淡道:
“天工城?倒是许久未在俗世行走了。”
“也罢,你诚意相邀,本君便随你们走一遭,看看如今的人间,成了何等模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俯瞰尘世的疏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傲娇。
青鸾本就想与云疏月一同,却偏要说得像是自己一时兴起,去看看人间。
云疏月莞尔,从善如流地再次郑重一礼,道:
“能得神君同行,是我等之幸。”
旁边的织罗上前,对众人敛衽一礼。
“妾身就不与诸君同去了。出来有些时日,放心不下族中的幼崽。”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灰色的小布袋,递给陆亦风。
“这是‘敛息囊’,能掩盖你们的气息。”
“金丹境的修士无法看穿,元婴境的若不仔细探查,也分辨不出。天工城是万器宗的地盘,你们用得着。”
陆亦风接过布袋,道了声谢。
织罗又从怀里取出一枚紫色的玉符,递给云疏月。
“这是我的传讯符。若遇到麻烦,捏碎它,我会尽快赶来。”
“你们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
云疏月接过玉符,收进储物袋。
“保重。”
织罗点了点头,看了苍冥一眼,又朝青鸾一礼,然后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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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强大的人,总能很好地处理得失,例如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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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醒又温柔的处理方式,会让我忍不住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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