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内一片漆黑。
青萝对这里似乎极为熟悉,总能准确避开凸起的岩石和突然出现的坑洼,脚步轻快。
“你跟紧点,注意脚下,左边第三步有块松动的石板,别踩实了。”
她头也不回地低声提醒,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回响。
云疏月扶着昏迷的矿奴,小心跟上。
她注意到,这暗道并非天然形成,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痕迹很旧,且多处有坍塌后重新疏通的迹象。
“青萝姑娘似乎对这里很熟?”云疏月试探着开口。
同时,她分神维持着与苍冥的神魂联系。
“苍冥,我在一条暗道里,和一个叫青萝的姑娘在一起。暂时安全。”
“月月,我闻到你的气息在往东移动。暗道通向哪里?”
“还不知道,我会小心的。”
“我等你。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就拆了这地方。”
云疏月嘴角微弯,收回了心神。
“被抓来三年了,总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青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这矿洞四通八达,废弃的坑道多的是。我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摸索,避开守卫和那些鬼东西,才找到几条相对安全的路。这里,”
她用手中的矿石照了照旁边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刻痕,那是一个小小的歪斜三角形。
“是我自己留的记号。”
三年!云疏月心中微震。
能在这种地方活三年,还摸清了暗道,此女的心性和能力,绝不简单。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你刚才用的那个布袋,是什么东西?”云疏月低声问。
“驱虫囊。里面装的是几种胭脂蛭讨厌的草药。我自己配的,不然在这鬼地方活不到现在。”
“你刚才说,‘清道夫’会巡逻?它们是什么?”
云疏月继续问,同时调整了一下搀扶矿奴的姿势。
他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膈得她有些痛。
“清道夫是那帮杂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蝇虫,专门放在这些饲养胭脂蛭的‘虫室’附近,它们能分泌一种液体,用来清理‘垃圾’,也防止有人误入或者像你这样溜进来的。”
青萝冷笑一声接着道:
“也算你运气好。除非有必要,守卫他们不敢轻易靠近虫室附近。”
云疏月暗忖,难怪她和苍冥、陆亦风摸过来石室时,只遇到两拨零散的监工。
“那些清道夫可认不得谁是监工谁是矿奴,饿极了照样攻击。”
青萝边提醒云疏月拐弯,边道:
“不过它们似乎对血髓晶的光和胭脂蛭的气味有特殊感应,通常会绕着虫室和固定路线活动。我摸清了它们大致的活动规律。”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岔路。
三条黑洞洞的通道伸向不同方向。
青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更窄、似乎向下倾斜的通道,并在入口处又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右边那条通往更深的地下水脉,死路,而且有东西盘踞。中间那条看似平坦,但走到一半会塌陷,下面是废弃的竖井,掉下去就别想上来。”
她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算是回答云疏月未问出口的疑惑。
这条向下的通道更加湿滑。又走了一段,通道开始变宽,前方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流动,空气也没那么污浊了,甚至能听到极轻微的、类似风声的呜咽。
“快到了,前面有个废弃的旧通风井,里头有个休息点,暂时安全。”
青萝说着,加快了脚步。
云疏月扶紧矿奴跟上。
就在这时,她扶着的矿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痉挛般抖动。
“咳……咳咳……水……水……”
矿奴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眼皮颤动,似乎要醒来。
“马上到了。”
青萝加快脚步,又往前走了百来丈,通风井旁有个凹进去的石洞。
她推开石洞上一扇形同虚设的破旧木门,飞快地从摆放在角落的茶壶里倒了一碗水凑到矿奴嘴边,小心地喂了他两口水。
“慢点喝,你脱水严重,又失血,不能急。”青萝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意外的温和。
矿奴贪婪地吞咽了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恐惧和迷茫的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昏暗的四周,又看向近在咫尺的青萝和云疏月,当看清两人的矿奴打扮时,眼中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但迷茫更甚。
“我没死?这是哪里?你们是……”他的声音极其虚弱,气若游丝。
“你没死,算你命大。”
青萝收起水囊,语气恢复了平淡。
“这里是矿洞下面的废弃通道。我是青萝,她是小月,都是被抓来的人。”
“我……我叫阿石。”
矿奴,阿石,断断续续地说,眼神涣散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又抖了起来。
“虫子……好多红色的虫子。爬过来!”
“那些虫子暂时被赶走了。”
云疏月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石,你怎么会被扔进那里?发生了什么?”
听到“那里”,阿石的身体明显颤抖得更厉害,眼中涌起强烈的恐惧和后怕。
“我在丙字洞挖矿。今天,今天挖到了一块很特别的石头。泛着绿光……王监工看见了,很高兴,说是什么‘灵髓原石’。赏了我半个窝头……”
他喘着气,回忆着道:
“我太饿了,很快就吃了。然后就觉得头晕,浑身发软……有人,有人从后面用布袋套住我的头……我挣扎,他们就打我。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谓“赏赐”的窝头,恐怕有问题。
云疏月和青萝交换了一个眼神。
“醒过来就在那个可怕的地方,浑身没力气,看到那些红色的虫子爬过来。”
他语无伦次,显然受了极大刺激,但关键信息已经透露出来。
丙字洞?!
那不正是今晚出事的地点!也是苍冥感应到有大量兽族气息的地方!
至于灵髓原石...
“灵髓原石?”青萝眉头皱起,“那东西这里的人一直在找。看来你运气‘好’,又运气‘不好’。”
她的语气有些复杂。
“在丙字洞,除了挖矿,你还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或者特别的人或者兽族?”
云疏月引导着问,心中担忧着那些兽族。
阿石喘了几口气,努力回忆:
“笼子!一个很大的铁笼子,在丙字洞最深处,有人把守,不让我们靠近。我偷偷看到过,里面关着好些个……长着毛的,有角的。它们很惨,身上插着管子,每天都有穿黑袍的人来抽血……”
他的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抽完血,有的就直接被拖走了,再没回来。就像……就像今天拖走我一样。”
他说着,又瑟缩了一下,绝望地闭上眼睛。
“我是不是也会被抽干血,然后喂虫子。”
“你不会。”
云疏月斩钉截铁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们不会让你再被抓回去。”
阿石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似乎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很快又被痛苦和虚弱覆盖。
“好了,别想了,先省点力气。”青萝打断他。
云疏月心中念头飞转。
胭脂蛭、血髓晶、控制矿奴采矿,抽兽族的血,以活人饲养诡异虫豸……
这些人盘踞在此地的所图,比她预想的还要阴毒可怖。
云疏月看向青萝,问道:
“青萝姑娘,你在这里三年,知道多少?他们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青萝沉默了片刻,她似乎在判断与权衡。
最终,她缓缓开口:
“他们在炼一种邪物‘血髓蛊’。”
“用特殊方法喂养的胭脂蛭分泌的毒液,混合地脉阴气凝结的血髓晶粉末,再加入拥有灵性血脉的生物
——尤其是兽族的精血。辅以数十种药材,在极阴之地炼制七七四十九天,可成‘血髓蛊’。”
“此蛊歹毒无比,可寄生于修士或妖兽体内。
吞噬其精血神魂,成为傀儡,反哺饲主,助其修炼邪功。
而被寄生者,初时只是精神萎靡、气血亏损。
时日一长,便会精血枯竭、神魂消亡,死状凄惨。
尸身往往还会成为新的‘饲料’,滋生更多胭脂蛭,形成循环。”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而这里,”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黑暗的岩壁,“就是他们其中一个炼制‘血髓蛊’的巢穴。那些兽族,就是他们源源不断的‘血源’。”
“至于像阿石这样,无意中发现‘灵髓原石’的矿奴,就会被弄晕扔进虫室,成为喂养胭脂蛭、催生血髓晶的‘饲料’。”
石窟内一片死寂,远处隐约传来如同鬼哭的风声。
云疏月的手指不由收紧,指节泛白。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惨绝人寰的真相,依然让她胸中怒火升腾。
这已非简单的奴役剥削,而是以生灵为材料的邪法炼制!
“他们炼制此蛊,目的何在?供养何人?”云疏月声音发紧。
“供养?”
青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嘲笑。
“这黑铁矿,这血髓蛊,还有这矿洞里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都是为了同一个人。那个闭关多年据说寿元将尽的老魔头。”
她顿了顿,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称号:
“血煞老祖,厉无涯。”
厉无涯!云疏月心中一震。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百年前便已凶名赫赫的邪道巨擘,以“血煞魔功”闻名,行事狠辣,杀人如麻。
“血煞老祖?”
云疏月眉头深锁。
“传闻他百年前便已是元婴圆满境的魔头。
据说他当年冲击更高境界失败,伤了根基,又遭仇家暗算,身中奇毒,修为停滞。
近几十年来,更是销声匿迹,云荒大陆都传言他寿元流逝,已然坐化。”
青罗嗤笑一声,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元婴大能若想活下去,多的是办法。”
“这血髓蛊,就是他用来疗伤和续命、甚至是铤而走险再次冲击瓶颈的倚仗!”
云疏月看向青萝,目光如炬。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个被抓来的采药人,即便再有心,能探听到如此核心的机密?
青萝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闪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恨,有悲哀,也有一丝深藏的决绝。
“因为,我原本不是被抓来挖矿的。”
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三年前,我和我师父,还有几位同门,是被一伙黑袍人以‘聘请药师,辨识灵草’的名义请过来的。
他们看中了我们这一脉对草木毒性、虫豸习性的了解。
说是要辨识此地特有的几种毒蕈和阴属性灵草,配制辅助修炼的丹药。
起初,我们被安置在相对‘体面’的地方,研究一些矿石和虫卵。
没过多久,我们就被带到了一个地方,蒙着眼睛给一个人诊脉。
那人体内的灵气波动阻塞感强烈,断断续续,但能确定是元婴修为。
而且很快,事情就不对劲了。
他们要我们调配的药剂,根本不是什么辅助修炼的丹药!
而是用来催化那些‘胭脂蛭’,让它们更凶猛、产出的毒液更多、更具侵蚀性!
他们还让我们改进配方,要求让服用者在三天内逐渐失去行动能力,但神志清醒,感知加倍敏锐。
他们需要矿奴和兽族在清醒状态下被抽血、被喂虫,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能催生出更纯净浓郁的阴怨血气,对炼制血髓蛊更有裨益!”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情绪。
“我和师父惊觉不对,试图在配方中做手脚,甚至想找机会将消息传出去……
同时,我师父察觉到这里有祭炼生魂的符箓痕迹,背后可能牵扯到更恐怖的存在。
可惜,我们还是太天真了。
就在我们商量着如何脱身时,事情败露了。”
青萝的声音变得空洞。
“他们当着我的面,把我师父和几位师兄师姐扔进了虫室。”
“只有我,因为年纪最轻,对几种罕见虫性的了解在某些方面比师父更深,被留了下来‘戴罪立功’,帮他们照看这些‘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