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风心中一跳,抬头对上云疏月凌厉的眼神。
他啧了一声。
“小月,你可别这么看着我。他选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随后,他举手做投降状,露出讨饶的神色。
“百里屠是百里屠,我是我。打从我记事起,就没怎么见过这位名义上的‘堂哥’。”
“传闻万器宗和万相楼两家的开山老祖,是孪生兄弟,都姓万。”云疏月冷着脸道。
陆亦风“哎呦”了一声,用酒葫芦底儿在桌子上虚印了两个圈。
“那都是好几千年前的事了。”
“兄弟二人皆是惊才绝艳的炼器奇才,但对‘道’的理解,双方开宗立派后终究是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云疏月看着那两个不相交的圆,还是没讲话。
“哥哥创立了万器宗,走的是‘炼物’的路。炼天地奇物,锻造通灵法宝。可这条路走到后来,就变了味。”
“他们眼里就只有‘材料’了。为达目的,万物皆可炼化。灵植是材料,妖兽是材料,有时候……人也一样。”
“恐怕连百里屠,也是他们锻造出来的得意的‘产品’之一。”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
“这些年,万器宗越发鼎盛,门徒遍布。他们炼器的法子,越来越粗暴。活取精魄,剥皮抽筋,能用活的绝不用死的。说是炼器,其实是掠夺。”
云疏月想起忘忧川的滩涂。
想起白泽焚躯,应龙吐元。
还想起更久远的时候,百里屠拎着锁链,拖着那头被剖开肚皮的雷纹豹,幼崽的胎衣还连着,血淌了一路。
她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一瞬。
陆亦风喝了口酒继续道:
“而弟弟则觉得,‘器’本身亦可为‘灵’,千机万变,拟态众生。”
“他痴迷的不是把东西炼成多厉害的工具,而是‘创造’本身。他认为机巧之极,便是造化之功。于是他创立了万相楼,钻研奇技淫巧。”
“所以楼里多的是我爹那种‘痴人’,一头扎进齿轮阵图里,几年不出来。就为了造出一朵能随月光自动开合的金属莲花。有时为了研制机关,甚至能闭关几十年,亲儿子都不闻不问。”
他叹了口气,那点讥诮变成了淡淡的复杂。
“这条路,听起来没那么‘有用’,也没那么威风,还容易被人说成是‘雕虫小技’,甚至因为触碰‘拟生’、‘造灵’的领域,在云川大陆被看成是亦正亦邪的存在。”
“所以万相楼一直人不多,也习惯待在暗处。我爹想让我继承他的手艺,觉得那里面有趣、有大道。可惜……”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惜我这人,坐不住,对着一堆死物雕琢几年,比杀了我还难受。我更想看真的鸟怎么飞,真的花怎么开,真的山河什么样,不想一辈子对着图纸和材料。”
“所以你娘就把你送来了灵犀宗?”
陆亦风点头。
“我娘听说灵犀宗讲究万物共生,里面的人天生爱亲近万物生灵。”
云疏月噗嗤一声笑了。
“难得看你一本正经地解释那么多。”
“好啊,原来你刚才是假严肃套我话呢!”陆亦风探过来,又要扯她的辫子
“还不是你一直不讲清楚!我可不想我们两个因为百里屠留下什么隔阂。”
云疏月边躲开边道。
他收回手,看向她,眼神变得认真了些:
“百里屠和我们不一样。他从小就被当作万器宗下一代掌舵人培养,心思深,手段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既然盯上了你和那俩‘小祖宗’,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听说他前阵子带人进了你们出来的那个秘境?”
这回轮到云疏月点头了,她反问道:
“你知道多少?”
“我听说万器宗在周边布了七个据点。百里屠亲自坐镇,还调了元婴期的大长老过来。”
他放下酒葫芦,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他们在外头捣鼓了五个月一直找不到入口。三个月前,禁制松动,他们才进去。”
“但禁制不稳,一次只能进三个。百里屠明显对里面很有兴趣,带了一个金丹后期的长老进去。留了一个金丹初期的长老在外面,并配重兵把守。”
“然后?”云疏月问,声音平静。
“然后,他们什么也没找到。”陆亦风摊手。
“秘境空了。百里屠在里面搜刮了好几天,只找到些碎骨头和战斗痕迹。”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你在里面,到底干了什么?”
云疏月垂眸。
干了什么?
吞噬灵眼,对抗寂眼,沉睡百年,见证上古壁画,与苍冥并肩而战。
最后连她自己都是带着满心谜团和一根古怪骨杖离开的……
这些,眼下都不是细说的时候。
不过倒是可以让陆亦风见见它们。
她示意陆亦风一起走到屋外。
“出来吧。”
她对着屋后那片愈发浓重的黑暗说道。
窸窸窣窣的声响立刻传来。
先是一截暗金色、覆盖着坚硬鳞片的粗壮尾巴从灌木丛后探出,灵活地甩了甩,拍开几片枯叶。
紧接着,一颗毛茸茸、长着晶莹龙角的脑袋缓缓探出阴影。
苍冥走了出来,异色瞳眸在黯淡的天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暗金左瞳炽烈,冰蓝右瞳沉静。
三个月,它又长大了。
即便收拢着翅膀,那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躯体轮廓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它走到云疏月身边,低下头,用冰凉的鼻尖轻柔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呼噜声。
“月月,你今天都离开快三个时辰了!”它用神识与云疏月撒娇道。
再晚一点,它就要去找她了。
陆亦风站在几步外,仰头看着这头宛如传说具现的巨兽,举到一半的酒葫芦顿住了,喉结动了动。
“这就是……”他嗓子有些发干。
“苍冥。”
云疏月抬手,顺了顺苍冥油光水滑的绒毛,介绍道。
“这是陆亦风。”
苍冥偏过头,异色双瞳看向陆亦风。
暗红左瞳微微眯起,带着审视;冰蓝右瞳则冷静地倒映出对方的身影。
它记得这个名字,月月偶尔会提及,是“可以信任的兄长”。
“你好。”
苍冥开口,声音是少年独有的清亮音色,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磁性,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
陆亦风明显僵了一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一头如此形态的巨兽口吐标准人言,冲击力依旧十足。
他干巴巴地回了句:
“你好。”
苍冥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趣,用尾巴尖拍了拍身后。
元宝从苍冥身后的阴影里挤了出来。
它晃了晃脑袋,黑豆眼先是看了看云疏月,然后转向陆亦风。
它盯了他两息,忽然张开嘴,吐出一个字:
“酒。”
“……?”陆亦风。
“它想喝酒。”
云疏月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解释道。
“我们来到小木屋,它就闻到你的酒香,一直惦记着。”
陆亦风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酒葫芦,又看看那头体长三丈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巨鳄,沉默了一瞬。
他默默拧开酒葫芦,倒了几口在它嘴巴里。
元宝咂咂嘴,品过味道后,立刻偏过头,露出一个极其拟人化的嫌弃表情。
“看来它不喜欢酒。”云疏月眼底笑意更深。
陆亦风默默收回酒葫芦,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苍冥,又看了看小鳄鱼,最后看向云疏月,由衷感叹:
“你养的这都是些什么宝贝。”
云疏月笑了笑。
陆亦风在门槛上坐下,背靠门框,侧头看着席地而坐的云疏月。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在这山沟里躲着。”
云疏月沉默片刻。黑暗中,她的侧脸被高悬的明月照亮,显得沉静而坚定。
“万器宗已经确认我们从墟境出来。百里屠知道苍冥破壳,以他的性子,不会罢手,只会追得更紧。”
“所以?”
“所以,一味的躲藏和逃亡,解决不了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似乎望向了极远处。
“我要去天工城。”
“天工城?”陆亦风眉头一挑,“那可是万器宗势力辐射的核心区域之一。”
“万器宗的山门在城北三百里的万器山,天工城本身是中立城池,有各方势力制衡,他们不敢在城内公然动手,这是规矩。”
云疏月冷静分析。
“那倒也是。”
陆亦风接话道:
“天工城那地方,说是‘城’,不如说是个披着城池外衣的巨大黑市、工坊、情报交换站和各方势力的角斗场。
由几个最大的商会和隐秘势力共同维系着表面规矩,核心就一条:
在城内,明面上禁止杀人夺宝、禁止大规模斗法。
但出了城,或者在某些‘看不见的角落’,那就各凭本事了。”
“我需要处理掉一些东西,并购置一些特殊的炼器材料,将手头的法器重新祭炼,更需要打听消息。”
陆亦风露出了然的神色,他压低声音:
“你手里那些从万器宗弟子身上得来的、带着明显门派标记的法器材料,都得处理掉,换成干净的灵石或者需要的东西。我有门路,能找信得过的‘清道夫’和黑市掮客,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付出至少三成的‘手续费’。”
“好。”
云疏月点头,手抚上腰间储物袋。
心念一动,那根通体淡金的骨杖出现在她手中。
杖身隐隐有光华流转,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此次,我想弄清楚这东西的来历。”
陆亦风的目光立刻被骨杖吸引。
他见过的奇物不少,但如此材质、如此气息的骨杖,闻所未闻。
他仔细端详片刻,缓缓道:
“这像是上古兽族大能陨落后,本命精华所化的‘命骨’。非金非玉,却坚逾精铁。至少是妖王级别以上的存在所留。你从何处得来?”
“墟境内,一具不知名的遗骸旁。”
云疏月简略道,隐去了灵眼净化与大战细节。
陆亦风沉默一会儿,叹道:
“你这运气……也不知是好是坏。此等异宝,福缘深厚者得之,可助修行;气运不足者持之,便是怀璧其罪,祸端随身。”
“既已在我手,便是我的缘法。”云疏月语气平淡。
“天工城龙蛇混杂,消息灵通,或许能找到关于它的记载,甚至找到它原主人的线索。”
她真正目的,是找到那个知晓双瞳传承秘密,并言“终将归本座所有”威胁的幕后黑手。
而这个骨杖是目前唯一和那个“本座”有关联的物品。
就如陆亦风所言,这至少是妖王级别以上的存在所留,那作为曾经操纵魙骨的“本座”,见到骨杖重新现世不可能不感兴趣。
只要被她抓住线索,她一定可以顺藤摸瓜!
陆亦风微微皱眉。
“天工城的‘博物阁’和‘听风轩’或许有记载,但那里与三教九流皆有往来,打听这种敏感消息,容易惹来注意,得从长计议。”
云疏月将这些一一记下。
她知道前路艰难,但有陆亦风这个熟悉黑暗规则的人同行,总比她一人盲目乱闯要好。
陆亦风心里估算一番后,道:
“天工城距此约八百里。若只你我,御器或步行,七八日可达。但带上它们俩,”
他用下巴点了点苍冥和元宝。
“目标太大,不能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岭,绕行险地。最快也得半个月。”
“你要与我们同去?”
云疏月抬眼看他,语气里适当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不然呢?”陆亦风一扬眉,晃了晃酒葫芦,“我现在好歹也是个金丹初期,总不至于拖你后腿。”
“说什么拖累,生分了。”
云疏月唇角微弯,露出一个堪称温良纯善的笑容。
随即她话锋自然一转,语气坦然得令人发指。
“只是你也瞧见了,如今我不比从前孤身一人,随便凑合便能上路。这拖家带口的,吃穿用度,哪样不得精细些?偏我一介宗门孤女手头十分拮据,你是知道的。”
她说完,还甚是恳切地望着他。
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眨也不眨,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日天气甚好”这般事实。
陆亦风望着她那副“我穷我有理,你富你活该”的坦然模样,怔了一瞬。
随即他抬手扶住额头,从喉间溢出一声要笑不笑的叹息。
“行,懂了。”
他摇头,语气里满是认命般的调侃。
“我说你怎么突然传信与我,原是盘算好了!”
“不仅要我出人出力保驾护航,还得兼职当个行走的钱袋子。”
“云大姑娘,您这账算得可真够明白的。”
云疏月摇了摇脑袋,笑道:
“你这叫前期投资。”
“等我进城处理掉那些东西,自然会连本带利还你的。”
“但这之前,想请你帮我个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