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觉得呢?”卫昀不答反问。
林清舒愣了一瞬。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觉得?我问你你问我?
手里的铲子还在机械翻炒着,脑子里已经开始头脑风暴。
是错觉吗?怎么觉得气氛有些......暧昧呢?他不会对我有意思吧?为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我看见了他洗澡?不是吧,不就是个上半身吗?古人虽然保守,但也不至于保守到这个程度吧?难道,他要我对他负责?
林清舒想到这自己都觉得好笑,赶忙摇了摇头。
太荒唐了,自恋是大忌。
可是,那他问我成不成亲干嘛?
卫昀看着她一会儿瞪眼,一会儿想笑,一会儿皱眉的变脸神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林清舒不满地看着他。
卫昀摇摇头:“没什么,林娘子继续想,我干活去了。”
说完,施施然回了前头铺子。
林清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是?这人莫名其妙地说了那些话,把她搞得心绪不宁,自己就走了?
她冲着他后背挥了几下爪子,哼了一声,决定不想了。
他爱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反正她没意思,懒得想那么多。
*
翌日午后,赵书言果真又带着赵书瑜来了。
“姐姐,今天有没有气泡水?”赵书言跑进来,趴在柜台上,踮着脚尖往里看。
“有,一会儿给你倒。”林清舒拍了拍他的脑袋,转向赵书瑜,“赵公子也来了。”
赵书瑜腼腆笑笑,递过一个信封。
“下月初六,有几家学馆要办一场文会,地点在松风亭。到场的先生和学子大约十四五位,想请林娘子掌勺。”他顿了顿,“林娘子的手艺好些学子都夸,这次特意托我来请。”
林清舒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洒金笺,字迹端正,落款却是不同字迹和大小,签得挤挤挨挨的名字。
应是学子们的“联合上书”。
她莞尔道:“松风亭有灶房吗?”
“有,松风亭其实是城南半山腰上的一处园林,原是前朝一位官员的产业,后来做了文人雅集之所。园子里有亭台楼阁,也有灶房庖屋,做十几人的宴席应是没问题。”
“好,我去。”林清舒答应下来。
赵书瑜的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初六一早,我来接林娘子。”
“不用接,我会送林娘子去。”
冷淡的男声插进来。
赵书瑜转眼,是卫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林清舒也点头道:“不用麻烦赵公子了,到时候我们自己去就是。”
赵书瑜看看林清舒,又看看卫昀,把话咽了回去。
初六那天,两人早早推车出了门。
松风亭的灶房在偏院,三眼灶台一字排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林清舒收拾食材,卫昀生火烧水,两个人配合默契,像这场面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赵书瑜来的时候,灶上的汤刚刚滚起来。
他今天换了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了一条月白绦带,站在灶房门口,拱手问好:“林娘子,需要帮忙吗?”
“不用,赵公子去前头和先生同窗交流学问吧。”林清舒忙着片鱼,头也没抬道。
赵书瑜却没有走。
他本就是特意来早了的,想着给林娘子帮帮忙。
林娘子没有吩咐,他也自己找事做,边洗菜边注意着林清舒那边,只待她一有需要便行动。
可很快,赵书瑜就发现了不对劲。
林娘子要拿盘,他正要上前帮忙,那个高大的汉子已经先一步拿了下来。
林娘子要切菜,菜正好在他手里,他欲递过去,却又被那汉子中途截住,转手到林娘子面前。
他想离林娘子近一些,那汉子添柴的手又刚好挡在他迈步的方向。
他蹙眉看过去,那汉子也正好盯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摩擦,林清舒却完全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暗流,专心干活。
甚至在卫昀拿手帕给她擦汗时,还把头朝他的方向歪了歪。
没办法,她一进入烹饪状态就忘我了,以前她当主厨的时候也是专门有人给她擦汗的,她已经习惯了,下意识配合,都没注意是卫昀。
可赵书瑜见此,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黯淡了。
眼珠一挪,卫昀眉梢扬起,嘴角微勾。
他抿了抿唇,默默退了出去。
前头参加文会的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琴声与箫声幽幽响起,笔墨纸砚准备就绪,就等着美酒佳肴一上,即兴创作。
“今日胜友如云,良辰好景,请诸公各寻其爱,且看今日盘中,可有相宜者?”
第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亭中的谈笑声默契停了。
众人的视线都随着那个青瓷碟移动。
碟底铺了层淡绿色的菜泥,是豌豆苗混合少许松子研磨成泥制成,细滑如茵,恰似春江绿水。
菜泥上立着一叶扁舟,舟身长两寸,舟头微翘,上面坐着一位老翁,蓑衣斗笠,手持钓竿,凑近细看,皆是用白萝卜精雕细刻而成。
那钓线则是一根焯过水的韭黄,细如发丝,垂进“水面”。
舟旁半露出一尾鱼,冬瓜刻的,仿佛刚从水中跃出。
整道菜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端详。
老翁的斗笠纹路清晰,蓑衣的线条根根分明,鱼鳞一片一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这……”城南私塾的周先生凑近了,上下打量,“这不是菜,这是画。”
赵书瑜站在一旁,轻声说:“林娘子说,这道菜叫‘寒江独钓’。”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位年轻学子脱口而出。
周先生拿起筷子,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怎么舍得破?”他说。
旁边孙先生笑了:“周先生不破,那我先来。”
孙先生性子爽利,筷子一伸,先夹走了那条鱼。
破景通常需从最具象的部分开始,此谓“鱼已上钩”。
鱼身离碟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鱼嘴里居然还含着一点红色的东西,是一粒枸杞。
“鱼嘴里还有食?!”他惊叹。
众人纷纷动筷子。
有人夹舟,有人夹翁,有人舀一勺“江水”。
菜泥入口,豌豆苗的清香混着松子的坚果味,口感绵密。
萝卜刻的扁舟焯过水,软中带脆,伴着淡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