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开学的头两天,鲁国公府办了一场宴会,说是国公老夫人六十大寿,所以,极为隆重。
连皇帝陛下都让大内总监送来了钦赐之物,以示祝贺花甲之寿。
樊知奕作为新晋的明慧郡主,当然也接到了请帖。
鲁国公老夫人寿宴,自然是不能马虎,礼节上不但不能出岔子,就是送礼这方面,也得有个讲究。
虽然樊知奕心里有了打算,可为了稳妥起见,也为了能与大长公主顺利接洽,续上这段看似恩情厚重,实则非常浅显的关系,她给大长公主递了乞求觐见的帖子。
帖子递到大长公主府面前,她嘴角挂着淡淡地笑,没有立刻召见。
“大公主殿下,”她身边的孙嬷嬷间大公主紧盯着桌上的帖子,也有些不高兴。
“这位明慧郡主……拜帖之意不明啊,要不要老奴出去将她打发了?”
恃宠而骄,仗着救命之恩上门的话,可就令人讨厌了。
其实,樊知奕没有摆新晋明慧郡主的仪仗,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绫裙,外罩一件浅烟色披风,带着秋霜和秋白,轻车简从来到大长公主府。
她心里明白,自己虽然差不多昭示了真实身份,世人也清楚她得陛下亲封郡主,圣眷正浓,可这份荣宠来得仓促,根基浅薄,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悬于檐角的风铃,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至极,在京中权贵圈层里,是最通透,最有分量的掌舵人。
谁都以为樊知奕递帖求见,是想着借救命之恩,急于攀附高枝,想要抱紧这棵参天大树,在京中站稳脚跟。
可只有樊知奕自己清楚,她此行从无攀附谄媚之心,不过是顺势而为,修补一段本该疏远,却能为四哥入学之事铺路的浅淡交情。
她要的从不是大长公主的偏爱与庇佑,只是在波诡云谲的权贵纷争里,守住一份恰到好处的体面与借力之地。
公主府的门庭恢弘肃穆,朱门铜钉,廊下悬着的青玉灯盏沉静雅致,守门侍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也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那个大长公主贴身孙嬷嬷才缓步出来,言语温和恭敬却十分疏离,“老奴见过郡主。”
樊知奕赶紧伸手相请,“嬷嬷不必多礼,知奕唐突登门,实在是有些难为情。”
孙嬷嬷不苟言笑,“让您久候了,请随奴婢入内。”
樊知奕微微颔首,神色恬淡,无半分焦躁谦卑。
她早已料到会是这般待遇。
满京城人都晓得,大长公主素来不喜与人深交,对任何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姿态。
从前如此,如今她得了郡主封号,依旧不会破例。
脚步轻移,樊知奕就随着孙嬷嬷来到了正殿待客华庭。
华庭内燃着清雅的白檀香,烟气袅袅,淡而不散。
大长公主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软榻上,一身石青色织金常服,发髻规整,只簪一支素玉簪子,妆容清淡,眉眼间藏着岁月沉淀的威严与通透。
她没有起身迎客,只是抬眸淡淡扫来,目光温和,却不带半分刻意,仿佛看待的不是新晋得宠的郡主,只是一个寻常往来的晚辈。
“坐吧。”大长公主声线平缓,听不出喜怒。
樊知奕依言落座,身姿端方,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既无寻常贵女的拘谨,也无得势后的轻傲。
秋白和秋霜捧着备好的礼单立于身侧,垂首静默。
未等樊知奕开口,大长公主已然率先问话,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审视,“听闻你近日府中不宁,顺义伯府那边,小动作不断?”
樊知奕心头微凛,随即释然。
大长公主身居高位,耳目遍布京城,伯府那点阴私算计,看似隐秘,终究瞒不过这些顶层权贵的眼睛。
她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添油加醋哭诉委屈,只从容浅笑道,“不过是些许琐碎,不成气候,劳殿下挂心了。”
她没有求助,没有示弱,更没有借机控诉赵敏母子的歹毒。
她清楚,大长公主最厌贪功矫情,弱者博怜之人。
权贵之间的往来,从来只看价值,不看委屈。
大长公主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赞许,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前阵子在宫中得你良方,本宫本该重谢,可近日琐事繁多,就疏忽了,还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樊知奕赶紧行礼,恭敬地道,”公主殿下言重了,明慧怎敢无理取闹?”
“你倒是沉得住气。”大长公主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真诚的笑容,道,“鲁国公府老夫人寿宴,京中权贵齐聚,鱼龙混杂,你主动求见,是想问赴宴的分寸?”
樊知奕坦然承认,“是。臣女新晋受封,资历浅薄,恐在寿宴上失了礼数,贻笑大方。
再者,此次宴会朝臣云集,各大家族往来交错,臣女不欲卷入无谓纷争,特来向殿下请教分寸。”
她将姿态放得端正,却绝不卑微。
她求的是指点,不是庇护,是体面的相处,不是依附的交情。
大长公主挑眉看着她,敲打着桌面的节奏十分缓慢,带着无形的威压。
她静静看了樊知奕片刻,才缓缓开口,话语半明半暗,点到即止,“鲁国公老夫人素来偏爱安稳守礼之人。
她年轻时就是个严谨的,不喜张扬跋扈。你只需守好本分,低调行事,便是万全之法。”
顿了顿,她话锋微转,语气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提点,却又刻意疏离,不肯多说分毫。
“至于旁人的算计,你心里既有定数,便无需旁人多言。朝堂权贵,向来只护清醒之人,不救执迷之辈。”
这话模棱两可,看似提点,实则划清界限。
她告知樊知奕可自行化解危机,却明确表示,此事她不会插手,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维持着绝对中立的姿态。
樊知奕心下了然,恭敬起身行礼,“臣女谨记殿下教诲。”
自始至终,大长公主没有留她用茶,没有闲话家常,没有半分亲近的姿态。
全程客气,疏离,规整,将“君臣分寸,泛泛交情”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