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啊。
众人见郑和没有反对闻予的猜测,就知道她猜对了。
几个海外蕞尔小国,竟也想着翻出这么大的浪来。
薛千户脑筋最简单,直说道:
“直接将那三佛齐的王拷问一番,不愁找不到证据,这伙贼人,竟敢如此藐视大明,实在该吃点教训!”
王景弘立刻皱眉,不客气道:
“厚待梁道明一族,乃是彰显陛下天恩浩荡的仁政,怎可胡乱施为!此际京中这么多外国使臣皆在,这等不讲道理的手段做出去,岂不是叫人质疑天朝上国的威严和公平?”
薛千户立刻闭嘴了。
所以就容许对方继续做这种小动作?
他们这回没得手,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回。
其实放在以往,郑和也不太在乎这些小国家的小手段,甚至某些意义上,他们是乐见这些海外小国互相争斗的。
只是这次汉王的钦点项目技术含量太高,高到随便能够就能颠覆好几个三佛齐国——毕竟一千多个海外华人就能拿下政权的小国家,这一条船大概就能直接对其实现降维打击了。
还是只能严防死守,连今日这种被偷走草稿纸的事都得杜绝才行。
众人也不由想到,难怪郑和当时非要要求汉王把军器局的匠人们一起锁进船厂来。
果然是粗中有细,防患未然。
“好了,事情的严重性诸位也都知道了,从明日起,此处加派的人手需要增加一倍,两位匠师,你们手边的图纸还需仔细整理一番,需要统一入册管理。”
郑和安排道。
魏子涵是再也不能随便乱写小说了。
郑和离开后,王景弘还是叫住了闻予,他显得有几分忧心。
“闻予,对这件事……你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王景弘是项目一把手,如今也几乎夜夜住在船厂里,守着那即将完工的大宝贝船。
他和闻予之间的顾虑是相同的,船厂人太多,眼睛太多,细作总有能钻空子的地方,虽不至于叫他们掌握了核心机密,便是弄到些火药、弄一张新式帆,也算个麻烦。
何况闻予和魏子涵的表现有点太好了,若试船成功,这样大威力的杀器横空出世,消息更是瞒不住……
恐怕届时其他异邦国家,甚至太子殿下,都会有些想法吧?
闻予和王景弘如今也算是有些上下级的默契了。
他只略微开个头,闻予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想替郑和想个一劳永逸的,能够一手防住所有细作的办法。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闻予没有立刻答话。
王景弘也只是苦笑着拍了拍额头,叹气:
“我也是糊涂了……不过随口说几句,你若有什么想法,随时告诉我。”
闻予没有完全拒绝,但也提出了一个要求:
“大人如果明日得空,可否把海外诸国的情况,以及前两次郑公出洋的细节都和我说说?”
王景弘一顿。
“今日听郑公讲古,还挺有意思的……”
王景弘也无不可,便道:“可以。”
-----------------
王景弘的海外见闻科普到第三天的时候,其实闻予心中已经有个可以帮他们解决问题的方案了。
但这个方案非常冒险,冒险到她自己都觉得,说出来后说不定不仅得不到什么嘉奖,反会被认为是个疯子。
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掺和进三佛齐与郑和的博弈之中,不是吗?
可是冥冥之中,又仿佛有一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在鼓动着她,一遍遍地告诉她,去试试看吧,大胆地试试吧!
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吗?
没什么事情会比这个更刺激的了,也没什么机遇能比这次更能助你实现理想了。
但闻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有个人最终推了她一把,帮她做下了这个决定。
……
纪深这次特地来找闻予,还不忘记给她带了新茶,甚至反客为主地亲自给闻予泡上了。
因为细作的事,近日船厂的安保措施更上一个台阶,连他也不能随意出入了。
今日他还是特地从工部递了条子,由船厂孙主事、王景弘一起批了才能进来。
闻予打量他簇新的官袍,心念一动:
“你升职了?”
他垂眸斟茶,抬眼朝闻予笑了笑。
依然是浅淡温和的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看上去温良无害。
“也不算吧,不过半品罢了,不过是近日领了督造彭城伯府的一些差事,受了些嘉奖……明前龙井,喝的惯么?”
“还好,我对茶叶没有什么好恶。”
“上次给你的东西,没想到你这么快派上了用场啊。”
伴随着茶香,纪深的开场白反而让闻予一顿。
她许久没有和外面通过消息,自然还不知道刚炳做了什么。
因为海舶铸炮盟的工作进入白热化,加之细作之事,她更没什么机会能够出厂了,就连闻情都不被随意允许进来。
被迫的信息闭塞让她隐隐生出一种隐忧来。
她虽然对纪深诸多提防,但并没有完全拒绝和他来往,多少也是因为他能够带来些外界的消息。
她装作听不明白:
“你指什么?”
纪深呵呵一笑:
“闻予,我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拜上堂堂司礼监大监的码头。真是出乎我的预料,让我猜猜看,因为那位谢小公子么?”
闻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不咸不淡地回应:
“你也不赖,不是一样有纪纲、汉王这样的大靠山么。”
刚炳在接到闻予的传信后不会不展开动作,所以闻予也并不意外。
她当初让闻情传信给刚炳,就是基于纪深给的关于徐景昌的调查资料,她给刚炳的建议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就是先离间徐景昌和沐氏母子。
刚炳的目标是沐氏,并非徐景昌,被Npd母亲控制的徐景昌大概内心是很想摆脱她的,只是主动算计亲生母亲有违孝道,但如果有顺水推舟的机会,他未必不会上钩。
这对母子之间的感情离间起来并不难。
苏净月就是个现成的机会。
但刚炳做事的偏激程度还是让闻予有些意外。
纪深也没有隐瞒,他直说,刚炳竟然把苏净月弄进宫去了——
教坊司官妓进宫侍宴本就是她们的工作之一,何况她弹一手好琵琶,宫中有旨意,她自然违拗不得。
刚炳也有他的操作,使得徐景昌认为这是沐氏的手段,总之来宾楼被他们徐家人先后闹了几次,也算是给看客们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刚炳可能也没想到,他的离间计却使得在宫中侍宴的苏净月……直接换了新男朋友。
“你知道她如今跟着谁么?”
纪深似乎不像魏子涵所说,对苏净月的感情有所回应,他事不关己地仿佛像在谈论娱乐八卦。
闻予没有兴趣猜,只是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
一个女人迫于无奈之下的献身,这本来就没什么可八卦的。
她略带嘲讽道:
“不论跟着谁,你都没有阻止不是么?”
纪深仿佛看出了闻予的不屑,眉毛都垂了下去,显得有几分无辜:
“我为什么要阻止?她如今很受那位三佛齐的梁道明王喜爱,你听说过这个人么?喂,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又不是我送她去的。”
闻予深深吐了一口气。
“你不会要我相信她是自愿的吧……她就算对徐景昌只是虚与委蛇,没几分感情,但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改投一个小国的傀儡大王,何况对方年纪都能当她爸了。”
“我说。”
纪深看起来是真的很想为自己鸣不平:
“第一次见的时候,苏净月对你可没什么好脸色,我可是释放了足够的善意。怎么到你这里,你倒是总把我当成坏人,对她倒是挺富有同情心的,这难道是什么女孩子之间的友爱互助?啧,我这个男人天然地就被你们闺蜜群排除在外了?”
后面这半句显然掺杂了些许嘲讽。
“和那些没关系。”
闻予没被他绕进去,就事论事道:
“纪深,我无意对你的所有事情都刨根问底,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即便我们是同乡,如果要作为朋友来往,彼此之间心里总得有个数,该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吧?而我,说句实话,我看不穿你的底线在哪里。”
“我对你防备,是因为苏净月的表现实在不像是锦衣卫特地安排的探子,从时间上来看,她和徐景昌演虐恋情深的时候,你应当还没有投靠上纪纲和汉王吧。”
纪深是在投效纪纲之前,就已经安排苏净月接近徐景昌了。
他想做什么?
他到底要的是什么呢?
他让人看不透,也让闻予时刻牢记着,面对他,一定要退守到一个安全距离,保持防守的姿态,这是原则,并不会因为彼此是老乡就相让半分。
纪深微笑,嘴边露出一道浅淡的纹路,他突然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闻予,你在现代时应该是个富人,或者起码中产以上吧?大约也是个成功人士?”
“这和我们要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他笑了声,然后才缓缓道:
“你很有能力,也很有眼界,但缺了点底层思维。你不信你是真的把事情想复杂了。苏净月并不聪明,我也并没有刻意‘安排’她。以她当时的境况,她其实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我那时只是个备考的举人,谈何救她?”
“我建议她接近徐景昌,因为这是她所能把握的,改变命运最大的机会……这个机会,指的不是给他做小妾,而是出卖他,因为只有‘出卖’一个有权有势的年轻国公爷,才能体现她苏净月的价值,这才叫做利益最大化!”
他耸耸肩,无所谓地道:
“她听了我的话,所以现在就派上用处了……你看,她跟你和魏子涵不一样,你们有能力有本事,迟早会被人看见,而她只有美貌却没脑子,美貌在吃人的古代是什么优势吗?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还是说二十一世纪的你,觉得她该固守着那点不值一提的贞操?别开玩笑了,那种东西不属于教坊司贱籍女子!”
他叹息一声:
“她只能先去做,只有先做了这个‘暗探’,才能真正成为暗探。”
谁都喜欢和聪明人共事,可聪明人永远是少数,如果你不聪明的话,有利用价值也可以,但苏净月两者都没有,她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那个人,只能先牺牲自己,来换取机会。
对纪深来说,给她指点这条明路,都已经属于是他善良了。
“这次虽然是刚炳算计在先,但也是苏净月自己抓住了机会。梁道明虽然只是个‘囚徒’,但也是个很有价值的囚徒,你以为脱离贱籍这般容易么?”
“梁道明是外邦人,也是‘法外之人’,跟着他,她才有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回良民,不论是回三佛齐还是受招安做顺民……昭君出塞的典故你总知道吧?”
“所以闻予,你不必把我想得那么坏,苏净月是自己愿意去做这个昭君的。”
而同时,正好她也愿意做些事情回馈他的帮助。
双赢的局面,不好么?
他这番话说完,几乎已经把闻予的猜测坐实了。
她突然明白了过来,凌厉的目光立刻就朝他射过去,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故意的?你利用我接近刚炳,你们合作了?”
“你怎么总这样想我,我当时知道你认识刚炳么……没有,我是纪纲的人,刚炳对锦衣卫这样忌惮,怎么会理我。”
他为自己叫屈。
但闻予并不信,她还是深深皱着眉,不客气地拆穿他的虚伪:
“不对,你肯定还有后招,苏净月一定还有别的用处,用她钓出刚炳不过是你的意外之喜而已……你本来就有计划让他接近梁道明?”
是自己的介入,让刚炳先一步为他提供了更好的机会,使得他的计划提前了?
闻予从不怀疑自己对纪深的看法。
也就魏子涵和苏净月是真的好骗。
这人根本不可能是魏子涵嘴里所说,是个简单地历史学系毕业、在家全职备考编制的人员!
他对人性的洞察和体悟,甚至在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