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巡检和两个卫所官兵都对船上的战术装置很有兴趣,几个人围着船仔细研究互相发表看法。
程允站在闻予身边,出乎意外地轻声说了句:
“谢谢你,闻姑娘。”
谢她从心底里觉得人的性命高于一切。
谢她总是有些超乎常人的责任感。
闻予反倒被他谢得有点尴尬了。
怎么谢了又谢啊?
只能扯扯嘴角道:
“程大人,你最近……实在太客气了。这船我答应你不收钱,就是不收钱的,你别担心啊,真的!”
程允:“……”
他真没脾气了,也算是真的理解了什么叫“不解风情”。
……
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和“试驾”,实战演练已经准备好。
王巡检一声令下,信号旗挥动,演习正式开始。
两条传统泥马船与两条改造船同时出发追击“敌船”,改造船果然不负众望,那单人行驶的格外迅速,与其他众船迅速拉开了距离,在王巡检的呼哨下展现了高难度转弯动作,在波浪中几经浮沉,行迹鬼魅,简直和海洋融为一体,恍惚间让闻予仿佛看到了现代的海上摩托车。
她自己就先提出改进意见:“这船的涂料可以换换。”
可以更好地融入大海。
两人驾驶的那条虽然慢些,但比传统船还是快不少,且在波浪中稳如磐石。
在接近“敌船”时,改造船突然放下右侧桨,配合舵叶急转,瞬间就横在“敌船”前方。
“竖起护板!”
王巡检远远喊道。
船上的士兵动作,护板竖起,“敌船”射来的箭矢被成功挡下。
看着这一幕的几人都纷纷点头。
王巡检又下令:
“拍杆!”
长长的拍杆旋转挥出,在演习中代替尖刺、垂在杆尾的沙包砸在“敌船”舷侧。
只是到底第一次使用拍杆的年轻人还不熟练,手忙脚乱之间准头有些欠缺,并不曾对“敌船”造成什么伤害。
王巡检看在眼里,倒是不担心,表示道:“装置可行,只是驾船和攻击的人还要配合。”
一条船上坐两个人,一个掌舵,一个望风和攻击,需得培养些默契。
只是闻予的改造船功能多,技术性强,这就对船上的人员素质有了一定要求。
程允倒是很果决地道:
“挑几个眼明手快的人,成立海上巡逻队,先想办法操练起来,不必一定等闻姑娘的船到位。”
王巡检又惊又喜,这也算是扩展海防的举措了,立刻一口应承:“卑职领命!”
最后的“水雷”攻击演示,当然效果是有所欠缺的,改造船在撤退时从船尾投放点燃的陶罐,陶罐顺潮漂向“敌船”,但今日这片海滩退潮早,水流不急,淤泥上涌,陶罐顺水的流速就不够。
但王巡检也表示,即便不能对敌船造成伤害,浓烟倒也起了示警作用,并且还能一路跟着敌船的撤退轨迹漂流,不是完全无用的方法,只是还需要改进。
程允点头:“可以多与闻姑娘讨教。”
顿了顿,又问王巡检:“我们订五条船可够?”
王巡检算算人手,同意道:“大人有心,五条船足矣!”
徐兆言那边两个军官在这一番实战演练后也相当满意,原本以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船坞只是上司拿军需船来做人情的,谁知道还真有意外收获,一下也就向闻予下了第一批十条船的订单。
财大气粗的客户们如此爽快,闻予也很开心,表示立刻会赶工,争取两个月内尽数交付。
她船坞的流水线又可以开动起来了。
巡检司的小伙子们结束任务,都陆续光着膀子从船上跳下来,各个脸上也颇有几分兴奋,觉得这古怪的船新奇又有趣。
有个胆子大的,也不顾上峰们都在,上来和闻予搭话:
“闻姑娘,你这船叫什么名字啊?”
什么名字?
泥马船这称呼是百姓们自己叫开的,就像在泥沙中骑马一样,简单易懂但确实有点土俗。
闻予一向是不怎么会取名字的。
她侧头看着负手而立,一派朗月清风、气质出尘的父母官程大人,顿时想到他上次给鱼松取的名字。
她眼珠子一转,打算再次厚一下脸皮:
“程大人,不如您给个面子,给它们赐个名字?”
程允横她一眼,发现她还真是有点打蛇随棍上。
但他很好脾气地没有拒绝。
众人望着滩涂上闻予改造的泥马船,样子是有些奇形怪状的,不仅船身新奇像鱼,两侧伸展开的纵向“防摇鳍”也很古怪,像鱼鳍也像鸟翅,但据架船的卫兵说浪大时确实省力,如在水上飞驰,轻巧极了。
但此时,像把剪刀似地插在岸边泥里……有点丑。
众人表情都纠结了。
“不如就叫做‘飞廉’吧,海涂飞廉,闻姑娘以为如何?”
程允低头望着她这般说道,眼光称得上温柔。
但闻予这人,一向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的。
她以为如何?
她以为挺好。
但程允的表情似乎在等她说出点什么来。
工科女顿时陷入沉默。
今天一直做隐形人的闻情出声帮闻予解围:
“妙呀,大妹!还是程大人厉害,这名字贴切。起飞的镰刀,多形象,驶起来像长翅膀飞似的,这会儿你的船又这样插在泥里,可不就是把镰刀!”
程允:“……”
闻予也:“……”
她就算再怎么没文学修养,也不会觉得会起出“有余思”这样名字的程允,会用“飞镰”给军用快艇取名字。
还起飞的镰刀?
再加把斧头正好,你是不是还要入党?
程允倒是先笑了,疑似面对这两个半文盲兄妹失去全部力气,只能自己解释:
“飞廉是神话中能致风气的神禽,乃鸟兽合体,可速行千里,驾乘龙云,且多在立冬出现。今日借风神之名为闻姑娘的新船求个庇护,也合姑娘冬日造这等快船的意象。”
闻予被这等高级解释给镇住了,只能干巴巴表示:“大人文采非凡,佩服佩服,多谢赐名,就叫‘飞廉’吧”
闻情私底下悄悄撇嘴,小声嘀咕:“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懂,还没我飞镰的解释好……”
但不管是飞廉还是飞镰,总之还算朗朗上口,大家很快就统一改口了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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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一下午,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了些泥土砂石。
闻予打算趁今天天气暖和,正好回去洗个澡。
也就是穿越在这南方地区,她都不敢想要是在北方,她接下去的冬天该怎么熬。
闻安邦和闻情、闻予两兄妹还没走回闻家小院,就见到闻妙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叫人:
“爹,大姐,大哥,不好了!二婶要打死二姐,快,你们快回去啊!”
这几日因为造船的关系,闻予基本上都住在老房子里,方便去船坞上工,闻姝倒是留在全丰鱼行的时候多。
今天实战演练是件大事,一家子都齐齐整整地回了小沙镇,只是不知道那对母女怎么又闹起来了。
进了院门,杨素琼正拿着笤帚追打闻姝,气喘吁吁地道:
“我、我打死你个不孝女,你竟然敢给我做出这种事!你还敢跑?!”
闻姝早就不是当初的闻姝了,她现在那矫健的步伐已经颇得闻予的真传,这会儿脸不红气不喘地回应:
“娘才是又发疯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动气,闹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今日咱们家签大订单,你可别坏了一家人的大事!”
闻周氏在旁边靠着门框磕瓜子,非常局外人做派地点头说:
“那徐千户虽好,八字也没一撇的,你也别太当真了……闻姝年纪也不小了,该嫁人了,我看挑个差不多的就得了!”
“什么差不多的!”
杨素琼气得眼睛通红:
“那个季元有什么?家里穷得只剩几面土墙,和一个没用的老娘,我养你十七年,小姐似的伺候着,就是为了你嫁去这等人家的?!”
闻予这算是明白过来了。
好嘛,东窗事发了。
闻情则是像只目瞪口呆的青蛙。
闻姝和季元?
真的假的?这两人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竟然一点都不知情!
他震惊的眼神望向闻予,再见她一脸平静,顿时大感背叛:
“你也知道这事?!”
“有什么话进来说,别闹得这么难看。”
闻予只能化身断案包公,让闻情先关了院门,再一次不得已调和起这场母女矛盾来。
总结起来,就是今天人多事多,闻姝和季元两个人在船坞边干活边“谈情说爱”,闻姝还给季元擦汗,被去船坞送饭的杨素琼抓了个现行。
不过季元也还算有担当,就算一开始没那个心思,被闻姝这样的小美女撩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块木头也动摇了,当即就表示愿意上门提亲,所以这会儿闻定国和他两个已经去进行一些“男人间的谈话”了。
其实闻定国对季元印象不错,毕竟这么长时间的同事了,也是工分榜上你追我赶的好对手,等季元做了他女婿,他还敢在工分榜上超过自己吗?
可杨素琼不干啊,之前没有目标也就算了,可现在天上掉下来个徐兆言,她顿时心思就活了。
闻予不接她的招,她就缠着闻情,要不是徐兆言家里人都死绝了——毕竟仅剩的老父亲已经去平江岛和老乡团聚但对外说是人没了,她早都出马找人去说亲了。
谁能知道,从封家到罗为,又从徐兆言到季元,这种落差有多么让她绝望!
闻情都不明白自己亲娘怎么就这么势利:
“咱家现在也不缺钱用,娘你怎么还这样?徐千户再好,跟咱们也没关系啊,季元人挺不错的,长得也周正,闻姝嫁给他咱们还是一家人,一起在船坞挣钱,不挺好的?”
杨素琼咬牙:“你懂什么!”
又转头怒斥闻姝:“你要嫁了季元,你一辈子在你舅母面前抬不起头。”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面子。
闻姝这会儿也是油盐不进:“我要她看得起?被她看得起是什么好事不成!”
杨素琼见一对儿女都不给面子,又转而向闻予开炮,她平时是没这个胆子的,但是做不成徐兆言丈母娘这件事今天给她的刺激足以再次激起她的勇气:
“闻予,你说实话,你不肯帮闻姝,还瞒着我纵容她和季元那小子。是不是,是不是你自己其实对……对那个徐千户……”
闻情下巴都快惊掉下来了,赶紧上去捂她的嘴:“娘你别发疯了!”
他是知道很多事的,闻予才看不上那徐兆言,和闻予有点什么的那位可不在这!
但他不能说,这事死都不能说。
“呜呜呜呜呜!”
杨素琼还在挣扎。
“行了,都别发疯了。”
闻予扫视全场,视线落在杨素琼身上,冷了脸色:
“我知道按着你们的规矩,父母之命大过天,二婶要对付闻姝,自然有一千个道理,但闻姝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女儿,二叔没说话,还轮不到你一个人做主。”
说罢她把目光投向闻周氏:
“而二叔是祖母生的,所以再怎么论,祖母也有四分之一闻姝的处置权,祖母,你说是不是?”
拥有四分之一闻姝处置权的闻周氏立刻接收到信号,明白这个时候是她把竞争对手踩下去的绝好机会,立刻迫不及待表忠心:
“不错,我同意四分之一的闻姝和季元的事!”
杨素琼:“……”
闻予很满意:
“所以你也别闹了,闻姝的婚事你们三个人必须统一了意见才算成。”
闻姝咬着唇,看着闻予,还想说话,被她抬手制止了。
她想让闻予搞定杨素琼,但杨素琼不是能够被闻予几句话就彻底威慑住的人,她骨子里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
“正好,我也打算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件事。”
反正家里人目前就缺了闻定国在场,闻予直接就当是家庭会议了。
“我宣布一件事,进来说吧。”
关上门说大事。
“我打算成立一笔家庭基金。”
大家都懵了。
家庭基金,又是什么东西?
闻予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复杂,言简意赅道:
“我们家现在眼看也蒸蒸日上了,但是做人要居安思危,目前挣钱也不代表未来就能一直挣钱,而钱放在一个人手里也并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哪怕这个人是我,这其实不算是一种保障。”
“我是绝对相信你的!”
闻情立刻见缝插针地表示。
“我也是!”
闻周氏紧随其后。
“别打断,不是拍马屁的时候。”
闻予继续:
“所以我打算在钱庄开一个户头,并且请李保长和王巡检做见证。我们家从前和今后赚取的利润大部分都会存在里面,而这笔钱的主人,是我们闻家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