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风双手背后站在祭坛边缘。
他目光扫过那一百零八枚下品仙石,摇了摇头:“不急。中州内陆强者如云,老夫这一走,圣城诸事若未安排妥当,回来时只怕是要改姓了。”
韩苍闻言一怔,旋即抚须躬身,面上浮起几分愧色:“主上深谋远虑,是属下性急了。”
“嘎!老韩头,你当然性急!”
金翎雕自北寒风肩头跳下,落在祭坛汉白玉栏杆上,展开亮着金红光的四翅,“你在圣城喝茶享福,本座跟着主人去北海吹了几个月的冷风,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说着,它扭过脖子,冲祝青娘一叠声地叫,“祝道友,库房里可还有四五阶海兽肉?快取百八十斤来给本座垫垫肚子。”
祝青娘掩唇一笑,指尖储物戒灵光一闪,托出一只硕大的紫金食盒,款款一送:“早替金雕道友备下了,五阶灵火现烤的赤甲龙虾肉,足足两百斤,管够。”
“嘎哈哈!还是祝道友贴心!”
金翎雕金瞳大亮,一翅膀拍开盒盖,埋头便是一阵猛啄,一时汁水四溅,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吞咽声。
一旁的姬无月见状,识趣地向北寒风敛衽一礼:“前辈既已归来,想来盟中尚有许多要务需与诸位道友商议。无月这便先回天灵阁了,若前辈何时欲启程前往内陆,只需遣人知会一声即可。”
“有劳姬小友这段时日奔走了。”北寒风颔首,屈指弹出一只贴着封灵符的玉盒,“此乃北海特有的六阶玄冰髓,于你修炼冰属神通颇有益处,拿去吧。”
姬无月双手接过玉盒,入手一片刺骨寒意,眼中当即掠过一抹喜色,再次行礼:“多谢前辈厚赐!”
待姬无月化作遁光离去,北寒风方才转身,缓步走向不远处的青石凉亭。
韩苍与祝青娘连忙落后半步,紧随其后。
亭内,苏晚清一袭冰蓝长裙,青丝如瀑,正执着一只白玉茶盏轻抿。
“此去北海,倒比本宫预想的还要快上几日。”苏晚清放下茶盏,抬起眼瞥了北寒风一眼,“炼虚大圆满的气息已然凝实,看来那天星老鬼留下的合体本源,没少给你添补益。”
北寒风在石桌对面坐下,袖袍一拂,自取了一只空杯斟满灵茶:“那老鬼到底只剩半口气,若非苏前辈当日替晚辈压阵,想将他完好无损地吞下,也没这般容易。”
说着,他端起茶盏敬了一敬,饮尽后,转头看向侍立在亭外的韩苍与祝青娘:“七星岛那边,如今是谁在留守?”
祝青娘上前一步,脆声回道:“回主上,是温素妹子带着碧水金睛兽,同灵鳌真人在岛上看着。主上的师兄,天朔道友这些日子一直在天枢峰闭关稳固元婴,少有露面。妾身本想将岛上人手全数迁来圣城,只是没得主上法旨,便一直按兵不动。”
“迁过来吧。”
北寒风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叩,语气笃定,“七星岛偏居碎星乱礁海,灵气虽经八阶阵法浓厚了些,到底是比不得天星圣城。”
“明日你便遣十艘六阶战舰回去,将我师兄、温素,还有岛上一应物资、灵兽尽数接来圣城安置。七星岛只留三百名元婴战修,由灵鳌真人统领,往后那里只作外海前哨和商贸中转之用。
“是,妾身明日一早便去办。”祝青娘连忙记下,迟疑了一瞬,又抬头问道,“只是……七星岛海底水牢里,还关着不少人。此番迁岛,这些人该如何发落,还请主上示下。”
韩苍也上前一步,拱手道:“主上,水牢里关的多是当年与咱们为敌的。像七宿门原来的巡狩使赵天极、还有一些不肯归降的元婴,化神修士,这些人元婴都被封着,每日还得耗费阵法之力镇压。如今圣城已归咱们主导,若继续关着,已无甚大用。”
“无甚大用处?”
蹲在栏杆上啃虾肉的金翎雕扭过头,嘴角还挂着半截红亮虾须,“嘎”地怪叫一声,震的脖间铃铛乱响:“老韩头,什么叫无甚大用处?那可是十几个化神,上百元婴修士!拿去喂主人的金丹世界,都是大补呢!”
韩苍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这凶鸟的话茬。
北寒风面色平静,拿起茶壶又续了半杯热茶,袅袅白气升腾而起:“把卷宗重新核一遍。”
“参与屠岛、炼血、劫杀散修,手里有血债的,连同元婴和肉身一并封好,带回圣城交给老夫。只是受宗门裹挟、没有犯下死罪的,再给他们一次选择。”
“愿意立魂誓效力的,编入战堂戴罪立功;不愿留下的,废去身上一半修为,逐出七星盟辖地。”
“妾身省得。”祝青娘心头一凛,连应声记下,旋即话锋一转,“那……沧浪仙子的高足,顾清渊呢?此人虽未入水牢,但自打上次在万星冢被星算子化身震伤后,便一直在洞府闭关修养,这些日子沧浪仙子也来求过妾身好几回,请妾身代为向主上求情。”
提到顾清渊,韩苍眉头微皱,插言道:“主上,那顾清渊心高气傲,当初在引星台便对主上不敬。虽说万星冢异动是他传的讯,但到底是个隐患。”
北寒风端着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眼皮微垂:“沧浪仙子自归顺以来,替盟里操持丹药灵植,还算尽心。她就这么一个成器的徒弟,若是杀了,未免寒了老人的心,且人家还帮传过万星冢异动。”
韩苍供手:“请主上明示。”
北寒风珉了一口灵茶,继续出声道,“顾清渊的禁足到此为止,让其回沧浪门下。若其还不知进退,再按盟规处置。”
“主上圣明!老奴稍后便去知会沧浪仙子!”韩苍躬身领命。
“还有一事。”
北寒风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韩苍,“断刀老祖那五个散修炼虚,这数月在城中表现如何?”
“回主上,老实得很!”
韩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许是被主上当日生擒天星老祖的手段镇住了,这数月,清理万剑山与兽灵山的暗桩,就属他们五个跑得最勤快。断刀老祖昨日还托属下向主上递话,说愿献上元神精血,只求主上能赐下几枚六阶延寿或精进修为的灵丹。”
“散修出身,最懂审时度势,倒也省心。”
北寒风从袖中摸出两只青玉瓷瓶,随手抛给韩苍,“一瓶是六阶极品的青元丹,另一瓶是洗髓换血的紫芝丸。”
“把他们的本命魂血收齐了,再把丹药分下去。”
“告诉他们,老夫去中州内陆这段时日,圣城若有外敌来犯,他们五个需顶在最前头;若是差事办得漂亮,等老夫从内陆回来,助他们往上再迈一步,也并非难事。”
韩苍双手接过瓷瓶,只觉入手温热,隔着瓶塞都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丹香,不由精神大振:“有主上这句话,那五个老家伙定然死心塌地!属下代他们谢过主上赏赐!”
“去吧。”
北寒风挥了挥手,“另去库房取出一些法宝与灵丹,明日随船队一并运往七星岛,留给驻守修士使用。”
“属下(妾身)告退!”
韩苍与祝青娘恭敬行礼,转身快步走出禁地山谷。
山谷内重归寂静,只剩金翎雕还在栏杆上埋头苦吃,时不时发出两声满足的“咕咕”声。
苏晚清偏过头,看着北寒风把玩茶盏的模样,清冷的唇角微扬了一下:“一打一拉,恩威并施。把偌大一个宗门安排得密不透风,你这小辈,在人界时莫不是当过凡俗皇帝?”
“皇帝哪有修仙自在。”
北寒风摇了摇头,视线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语气难得透出几分感慨,“晚辈在人界活了百岁才被测出灵根踏入仙途,现今界内儿孙满堂,底下一大摊子人跟着。当老祖当久了,凡事总得多算几步,要不心里不踏实。”
苏晚清怔了怔,似是没想到这位在万星海杀人如麻的老魔,竟有着这般经历。
她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轻声道:“对了,你那个天灵根的小孙,此次去中州内陆,是随本尊同行,还是继续留在你那世界里?”
北寒风转回目光,正色拱手:“中州内陆宗门林立,合体,大乘大能亦不少。晚辈此去天灵宗寻雪瑶,免不了要与青云宗、玉衡散人撕破脸皮。小玄儿既已是前辈弟子,自当跟随前辈足下修行。”
他停了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盒,轻放在石桌上:“这是晚辈偶得的八枚七阶极品灵丹,前辈道基虽愈,到底亏损了些元气,此物聊表晚辈一点心意。”
苏晚清扫了一眼那白玉盒,也未推辞,素手一挥将其收入袖中,银中波光微动:“算你有心。本尊既与你立过血契,在虚空星络阵彻底备齐、返回本尊故地之前,自会护你周全。”
“多谢苏前辈!”北寒风起身,郑重一揖。
就在这时——
“昂——!!”
九声高亢入云的蛟龙长吟,猛然自天星圣城北方天际滚滚传来,声震百里!
栏杆上正舔着空食盒的金翎雕一个激灵,猛地抬起脑袋望向北面,脖间铜铃叮当直响:“嘎!是那九条拉车的长虫!姜家那小娘们怎么这么快就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