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高悬,劫云死寂。
镇界古城上方还面,翻滚的紫黑雷池硬生生停滞。
那只占据半边苍穹的竖眼,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内里只有无尽流转的灰白规则之线。
它静静注视着下方。
只一眼。
古城上的蓝色水幕便如不存在般,化作虚无。
倒灌入城的海水还来不及铺满废墟,便被凭空抹去。
不是蒸发,不是拍散,而是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后面要接着灌入城中的海水,被一道无形力量凝固住,无法流动。
界门内,北寒风盘膝而坐。
他的脊背被一寸一寸压弯,骨骼发出咯吱的声响。
“咳……”
黑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
北寒风体内,原本端坐的道佛双婴,被天道之威震得法相黯淡。
金红袈裟上的梵文流转几乎停滞,太极阵图上的黑白二气也凝住了。
这不是修士的威压,这是这方天地要抹杀一切异端的绝对意志。
界门正中央,那截锈迹斑斑的极品灵宝青铜残锥,正散发着炼虚境的威压。
它死死卡在五百丈界门处,将这方初生天地的收缩与扩张截断。
天道之眼的目光,落在了界门处。
它看到了那几十只违逆天道引劫的妖虫。
看到了门内那要生出法则的幼界气息。
也看到了那截带着浓郁上古死气、本该不存在人界的青铜残锥。
轰——
苍穹震动。
天道之眼内,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紫黑色光柱向下探出。
没有雷鸣,没有火光。
只有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崩塌,化作混沌乱流。
寂灭玄光。
人界天道用来抹杀越界之物的最终手段。
地渊极深处,元神虚影发出一声凄厉的神念尖啸。
他感知到了寂灭玄光的锁定。
那残锥之上,还附着他的本命精魂。
“收!”
元神虚影顾不得暴露,强行催动法诀,欲将青铜残锥抽回地渊。
残锥剧烈震颤,带着炼虚威压向外拔出一丈。
界门四周的界壁,被撕扯得发出不堪重负的裂音。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北寒风满口血腥,双掌猛地在膝上一拍。
“给老夫留下!”
八十九万九千九百里的世界之力,被他尽数抽调。
两只青金巨手自界门后生出。
它们没有往外推,而是死死攥住那截往外拔的青铜残锥,将其死命往界门内拖拽。
残锥被两股巨力当空拉扯,僵在了界门中央。
其上爆发出炼虚力量,与界力疯狂对耗。
每一次拉扯,都震得界门虚空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
“疯子!放手!”
地渊中传来元神虚影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音里带着恐惧。
就在这时,寂灭玄光无声落下。
首当其冲的,正是卡在界门中央、爆发着炼虚威压的青铜残锥!
“砰——!”
没有轰鸣。
只有万物被规则抹去时的撕裂声。
极品灵宝级别的青铜残锥,在天道玄光与界力双重绞杀下,其上锈迹直接炸开。
纹在上面的古老阵纹一条条断裂。
藏于其中的炼虚境极道本源失了束缚,如决堤之水般喷薄而出。
“啊——!!!”
地渊之下,元神虚影发出一声刺入神魂的惨嚎。
他声音带着震波,震的古城废墟塌陷了数十里。
本命相连的重宝被天道和界力同时摧毁,残魂反噬之下,他已去了半条命。
寂灭玄光余势未衰,直逼界门内的北寒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吞!”
北寒风双手结印,低声一喝。
金丹世界界门在失去残锥卡阻的瞬间,非但没有收缩,反而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
青铜残锥碎裂后溢出的那股纯粹至极的炼虚本源,连同着擦过界门边缘的一道寂灭玄光,被这初生的金丹世界,一口吞入腹中。
轰——
吞下炼虚本源与天道玄光的刹那,整个界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那坚不可摧、死死卡在九十九万九千九百里的混沌界壁,静沉了一息,随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破!
一百万里!
天地猛然一扩。
清气扶摇直上,化作九天苍穹;浊气沉沉坠落,凝为厚重幽冥。
原本死气沉沉的荒原上,凭空生出山川大泽,在太阳真火的照耀下,上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金黄色灵雨。
这已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空间,更不是什么界种。
而是一方真真正正的、初生的小世界。
世界最中央的高空,那道被吞入的寂灭玄光与炼虚本源疯狂交织,最终在一声清越道音中,凝成一条细到散发着天道才独有的紫色规则丝线。
天地法则!
外界,天道之眼察觉到了界门内法则的诞生。
那是不容于人界的异界法则。
天眼剧烈收缩。
劫云中,千百道寂灭玄光重新凝聚。
比方才那道更密。
更冷。
更决绝。
它要将这扇门户连同里面的一切,彻底抹去。
“老夫的地方,岂容你放肆。”
北寒风感受着百万里世界反哺而来的界主伟力,脸色虽苍白,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左袖一卷。
青金二色真元冲出界门,把雷海中还活着的蜂虫尽数拽回袖中。
随后,他抬手,对着界门一挥。
“关!”
借着新生的世界法则,五百丈庞大的界门,在寂灭玄光落下的一瞬前,犹如一道重型闸门,轰然闭合。
“咔哒。”
一声轻响。
界门合拢,一丝气机都不再外泄。
轰——
寂灭玄光砸在了界门消失的位置。
天道之眼失去了原本的目标,那股被戏耍的规则之怒无处宣泄,在虚空中扫荡了一圈,随即锁定了古城内那数位存在的异端。
金丹世界内,荒原。
百万里天地重归宁静。
唯有灵雨簌簌落下,滋润着因扩张而干涸的地脉。
北寒风身躯微微一晃,单膝重重跪地,一拳砸在岩石上。
“咳咳……”
他连呕出几大口黑血。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精芒与狂热。
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
还将这必死之局,硬生生下成了一盘鲸吞天下的惊天大棋。
百万里世界初成,法则自生。
从此以后,他便可以调动世界法则之力外出迎敌。
虽以他目前的境界,法则使用范围还不是很大。
可若再遇化神,已无惧。
若化神不小心踏入了他可用的法则范围之内,甚至可用世界法则随手镇压之。
远处的山峰上,天鹤童子与金翎雕呆立当场。
他们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从蜂群渡劫,到天道之眼降临,到手撕残锥、强吞炼虚本源、硬关界门。
每一幕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天鹤童子浑身衣袍被冷汗浸透,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北寒风的方向,深深拜下。
那不是对主人的敬畏。
那是对一个在绝境中拿命搏出生天的疯子的、发自骨子里的恐惧与臣服。
金翎雕翅膀僵住,半天没敢叫一声。
北寒风没有理会远处的天鹤童子与金翎雕。
他取出来两枚极品蕴婴丹服下,稍作调息压住伤势后。
随即抬手一挥,放出袖中的群蜂。
数十道金红灵光闪过,落在地上,现出三十六只蜂虫。
从天道雷罚下硬生生活下来的,只剩三十六只。
这三十六只噬铁虎头蜂,体型非但没有变大,反而缩小到了五六岁小孩拳头大小。
但它们背上的黑金甲壳已完全脱落,取而代之的,是布满紫黑雷纹的晶莹背甲。
三阶初期,雷属异种!
它们安静地趴在焦坑中,体内雷光缓缓运转,每运行一次,背上的雷纹便明亮一分。
而在蜂群最中央,有一只更特殊的。
它体态修长,与其余蜂虫截然不同。
尾部的毒针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半透明的紫色雷刃。一呼一吸间,四周的虚空都被切割出细碎的黑线。
三阶中期!
没错就是三阶中期,超过了公蜂和母蜂。
而且,当它看向北寒风的目光时,那双紫金色的复眼中,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虫类本能,而是带着人类才有的灵动。
“嘶……”
它振动双翅,化作一道紫色闪电,落在北寒风肩头。
它没有像公蜂那样亲昵磨蹭,而是极其拟人地用前肢,碰了碰北寒风肩头撕裂的法衣,然后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虫鸣。
北寒风伸手,轻轻抚过蜂虫的紫晶甲壳,指尖传来一阵酥麻的雷电刺痛。
“三十五只三阶初初期,一只三阶中期。”他目光扫过坑内的蜂群,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笑意,“外界那几个老怪若还没被天道劈死,出去,便拿他们试试这新生的法则之威。”
北寒风缓缓收敛心神,盘膝坐正。
百万里世界的扩张已经彻底稳定。
头顶之上,双日轮转。
那道初生紫色法则在高空游动,散发着不可直视的威严。
界主与天地同源。
世界晋升的反哺之力,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倒灌入北寒风体内。
轰——
丹田之中,犹如江河决堤。
那一缕缕精纯到极致的天地清气,顺着残破的经脉游走。
它们不仅瞬息间修复了北寒风硬抗天威留下的暗伤,还一遍遍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道佛双婴在丹田内同时睁开双眼,小手结印。
青衣道婴脑后的太极图疯狂暴涨,阴阳二气旋转如轮。
金红佛婴手中的降魔金刚杵绽出阵阵光华,将丹田映得通明。
两道本源真元在天地清气的灌注下,开始疯狂压缩、蜕变。
咔嚓!
一声脆响自北寒风体内传出。
那横在元婴初期前面的一道屏障,被青金二色真元撕裂。
道佛双婴的体型暴涨一圈,小脸上越发的凝实,宛如实质般的婴孩。
元婴中期!
北寒风缓缓睁开双眼。
他双瞳之中,左眼清光流转,右眼佛火跳跃。
眉心的竖瞳更是透出令人心悸的余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五指慢慢收拢,掌心中的虚空发出一声嗡鸣。
似只要再一用力,便能将虚空捏碎。
距离元婴后期,只差一小境。
此时若再服丹强行修炼一下,或可直接突破元婴后期。
但北寒风强行压住了这股突破的冲动。
修行之道,最忌拔苗助长。
今日借界力强行破境,根基已有些虚浮,若再强冲元婴后期,必会留下隐患。
“元婴中期……”北寒风压住翻涌真元,低声道:“暂且够了。”
他站起身来,抬起头。
透过厚重的百万里界壁,目光仿佛看到了外界那片雷光肆虐的镇界地渊。
如今小世界初成,法则已生,修为也踏入元婴中期。
北寒风从袖中抽出青冥剑。
剑锋微转,三色剑气吞吐不定,在剑尖凝成一点寒芒。
“该出去,算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