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像一团温热的火,融化了庭院中清冷的月色,也暂时熨帖了楚昭宁那颗被仇恨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心。
但这份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当两人重新回到那间挂着巨大京城关系网的密室时,空气中所有的暖意,便瞬间被一种冰冷肃杀的决绝所取代。
复仇,是一场容不得半点分心的苦役。
楚昭宁没有再沉溺于那片刻的温存。她转身,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前,将萧珩和她这两辈子,搜集到的所有,关乎十七年前那场血案的证据,一件一件,缓缓地摆了出来。
动作不带丝毫烟火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仿佛她此刻铺开的,不是足以掀翻一个王朝的惊天秘密,而是一盘再寻常不过的棋局。
萧珩站在她的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是她清算过去,重塑自我的,一个必要的仪式。
第一件,是一份已经泛黄的供词。
纸张的边缘已经残破,上面是一个男人用混着血泪的笔迹,写下的忏悔。末尾处,一个殷红而凌乱的手印,像一朵开在绝望里的,罪恶之花。
这是那个车夫的口供。
那个为了给儿子治病,收了太后身边太监的银子,亲手制造了马车“意外”的男人,在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的铁证。它指明了,那场所谓的意外,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
第二件,是另一份证词,来自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稳婆。
那是当年为她母亲林语嫣接生的稳婆。她证明了林语嫣是在马车“意外”后受惊早产,也证明了那个在血泊中降生的女婴,左手手腕处,有一块清晰的梅花状胎记。这份口供,是楚昭宁身份的最直接证明。
第三件,是一张陈旧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当年,林主子在宫中,常受皇后娘娘刁难……先帝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老奴亲眼所见,皇后娘娘曾命人将林主子最爱的白猫,活活杖毙于她眼前……只因那猫,是先帝所赠……”
这是萧珩的父亲,定国公萧远,早年间从一位被太后灭口的老太监的遗物中,找到的证言。它无法成为定罪的直接证据,却像一把锥子,刺穿了太后那张仁慈宽厚的面具,露出了底下最恶毒,最善妒的嘴脸。
楚昭宁的指尖,从这三份代表着人证的供词上,缓缓滑过。
她的目光,落在了第四件物品上。
那是一本厚重的,落满了灰尘的密档。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上面没有任何字迹。这是先帝内书房的密档,记录着他与林语嫣私下里的每一次会面,每一次谈话,以及他对自己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的,无尽的期盼与担忧。密档的封印,是先帝的私人御印,天下间,无人可以仿冒。
这本密档,是她血脉的根源,是她身份最无可辩驳的官方证明。
接着,是第五件。
那是一封信。
一封她母亲林语嫣,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留给她的,绝笔信。
信纸很软,被楚昭宁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却依旧平整。上面的字迹清秀温婉,一如其人。
“吾儿昭宁,见字如面。若你得见此信,为娘或已不在人世。莫悲,莫怨。人生在世,身不由己之事十之八九。为娘此生,唯一所求,便是你,我的女儿,能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楚昭宁的指尖,轻轻地,抚过那句“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她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的母亲,那个温柔的女子,到死,都还在为她祈求着这世上最简单,也最奢侈的幸福。
可她的仇人,却让她活了两辈子,都不得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丝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最后,是那支通体乌黑的凤头钗。
它静静地躺在丝绒上,钗身上那只浴火的凤凰,仿佛随时都会展翅高飞。
这是她与先帝之间,超越了君臣,超越了礼法的,最深的羁绊。
钗身里那句“持此钗者,如朕亲临”的血书,是先帝留给她最霸道,也最沉重的护身符。
车夫的口供,稳婆的证词,老太监的证言。
先帝的密档,母亲的遗书,以及这支代表着帝王承诺的凤头钗。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过往,此刻都摊开在桌案上,形成了一条完整而清晰的,指向最终真相的锁链。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十七年前那场被掩盖的血案,是何等的残酷与悲凉。
萧珩看着桌上的一切,看着身旁女子那平静而坚毅的侧脸,缓缓开口,打破了这凝重的寂静。
“昭宁,这些,足以证明你的身份。”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从先帝的密档,到稳婆的口供,再到这支凤头钗。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天下人相信,你,就是睿亲王与林语嫣唯一的女儿。你的身份,无可置疑。”
在他看来,这场复仇,最难的一步,已经完成了。
只要楚昭宁的身份被确认,那么以她皇室遗珠的尊贵,以先帝那句“如朕亲临”的承诺,向太后发难,讨回公道,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然而,楚昭宁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看向萧珩,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反而,是一片更加冰冷的,深沉的杀意。
“不。”
她说。
“这些,只够证明我是谁。”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去证明太后的罪行!”
萧珩的眉头,微微蹙起。
“车夫的口供,直指太后身边的太监……”
“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太监而已。”楚昭宁冷冷地打断了他,“太后大可以说,是那个太监自作主张,与她无关。甚至可以说,是我们为了构陷她,而屈打成招,伪造了口供。毕竟,车夫已死,死无对证。”
“至于那场伏击……”她继续说道,“太后更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她可以说,那是山贼流寇所为,是京城卫戍的失职。当年,她就是这么做的。时隔十七年,我们仅凭一个早已躲起来的药农的片面之词,根本无法将她定罪。”
楚昭宁看着桌上的这些证据,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这些东西,足以让她重获身份,成为天下人同情的对象,甚至可以让皇帝因为愧疚而给她无尽的尊荣。
可是,然后呢?
太后,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
她最多,会因为“管教下人不严”而受到一些舆论的谴责,会“悲痛”于睿亲王一家的“不幸”,甚至会假惺惺地对楚昭宁表示“关怀”。
然后,她会用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阴谋,在暗中,将楚昭宁这个心腹大患,彻底除掉。
那样的结局,和上一世,又有什么分别?
不。
她不要同情,不要尊荣。
她要的,是太后,死。
是那个女人,为她犯下的所有罪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萧珩,你还不明白吗?”楚昭宁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对付太后这样的人,靠这些陈年的旧案,靠这些死无对证的证据,是行不通的。她站在权力的顶端太久了,久到已经可以轻易地,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我们把这些东西扔出去,最多只能激起一些浪花,却无法将她从那艘大船上,彻底掀翻。”
萧珩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楚昭宁说的是对的。他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也低估了太后在朝堂中,那根深蒂固的势力。
“那你的意思是……”他问道。
楚昭宁缓缓地,将桌上的所有证据,重新一件一件地,收回到了锦匣之中。
当她合上锦匣盖子的那一刻,她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点最锐利,最冰冷的锋芒。
“想要扳倒她,就不能靠这些死的东西。”
“我要的,是一个活的把柄。”
她看着萧珩,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冰冷的笑容。
“我要让她,在所有人的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或者,亲手做出,让我们足以将她一击毙命的事情来。”
“我要抓住她的把柄,一个让她再也无法狡辩,再也无法挣脱的,活生生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