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恳切,说完便抱手行礼,头低得比褚思雨还低了几分。
褚思雨这才放下了捂在脸上的手,低眸看了看赵之晏那模样,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心道,奸细?这猜测倒也合理。不愧是带兵打过仗的,果然敏感。
但嘴上依然卑微:“大人,下官不敢当。多谢大人今日之言,下官往后定多加注意。”
赵之晏起身,听这话更羞愧了:“刚刚储姑娘说,无人为你细说旧事,不如……我来为你解惑?”
褚思雨甩下袖子,偃旗息鼓了:“愿闻其详。”虽声音还带着点泪意,但整个人已经瞬间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赵之晏脸上表情呆滞了一瞬,忽然有种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之感,
可定睛看,褚思雨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点未干的水。
他脑子里第一次开始思考一个姑娘——姑娘们总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吗?
但褚思雨并不是什么外邦奸细,他心底里还是开心的。
一个人之时编一些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这个解释他也很快接受了。毕竟他一人之时,还看到了一只会说话的小翠鸟呢。
他正色道:“储夫子有所不知,这偏殿这么多年无人敢来,是因为这地方曾是我大皇兄、二皇兄共同谋划谋反之地。”
“当年昭华门之变后,大善寺便经历了一场血洗,当年众僧早已化作白骨,如今这里的僧人,都是当年那件事之后才来到大善寺的。”
褚思雨点点头:“哦~~难怪刚刚看到的那些僧人都那么年轻。”
赵之晏神情再次变得温和起来:“此事当年满朝皆知,如若是其他人,恐怕到了一里之外,就不敢靠近此处了,但你……”
褚思雨一笑:“但我毫无戒备便冲了进来,大人才怀疑起了我吗?”
赵之晏坦诚的可怕:“自然不是,我昨夜念及你那些奇怪言语,便怀疑你了。”
褚思雨惊讶:“啊?大人日理万机,还有时间想着我啊?”
此话一出,一时安静了。
赵之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直白的问题,盯着褚思雨的脸,耳尖通红。
褚思雨看着赵之晏的表情,才意识到这话不妥:“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忽然扭捏起来:“我的意思是,您时间宝贵,我以为像您一样的大人物,日常定然是想不起我这种芝麻小人物的。”
赵之晏本被那句“想着我”打得有些羞涩,可听到褚思雨这句“大人物”,又很快冷静了下来:“储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这下轮到褚思雨无言以对了,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他会想起小人物吗?
褚思雨赶紧补救,赔笑:“那……我又失言了,您定然是心怀天下,爱民如子的,想起我也很正常。”
她说完又懊恼的低下头去,满脸通红——这怎么越描越黑呢?!
山间凉风起,吹起门外杂草簌簌,带着门边灰尘向里扑来。
空殿金佛依然低眉慈笑,瞧着这对年轻男女对面而立的身影。
赵之晏低头看褚思雨那歪歪斜斜的发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一时觉得自己疑神疑鬼的举动很多余。
褚思雨第一次看他笑出声,抬起眼:“大人,您没生气吧?”圆眼睛依然像孩子般明亮。
赵之晏见她没记仇,心底里又对她的大度起了几分敬佩,他边笑边回:“我何时生气过?”
反问一出,褚思雨一瞬间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赵安安的影子。她忽然感觉眼前人有什么不一样了,往常赵之晏浑身好像都带着一层冰霜,对任何事都满是防备的模样。
现下似是冰霜融尽,盔甲尽卸去,笑得一副少年气。
因此她也笑了:“大人您不生气就好,那我们筹划一下今晚的事情吧!”
……
大善寺盂兰盆会的上供、拜忏、放焰口等环节一直到戌时才结束,戌时半,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步——圆满送圣。
一般分为三步:烧法船、放河灯、烧灵房。
前殿烧法船时,褚思雨和赵之晏已经坐在了紫竹禅院,等安觅把孩子们送过来。
圆满送圣环节那些朝中官员及家眷一般不会带孩子去,而是把他们放在后院这些禅院中,避免出现什么意外。
恰给了他们机会。
褚思雨有大事焦虑综合征,这时已经是坐立难安,不时起身看向天边火光:“那法船那么大,烧起来真的没有安全隐患吗?”
昏黄烛火下,赵之晏端坐一木雕屏风下,淡定地喝着茶。
听到褚思雨的嘟囔,他宽慰道:“烧法船是在河岸边,不常有隐患,往常就算发生火灾,也从未有人伤亡。”他已经学会自己猜褚思雨那些新奇词汇的意思了。
褚思雨点点头:“原来如此,我从未参加过盂兰盆会,不知道这些。”随即又充满新奇得在门边眺望远方。
闻言,赵之晏眼中闪过一丝心酸,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忽道:“要不我们去前殿瞧瞧?”
褚思雨头也不回的拒绝:“算了,明年有时间再去吧,今日的事不能耽搁。”
赵之晏放下手中茶盏,盯着桌上花瓶,低眉一笑:“也好,明年我们再去。”
二人又等了一刻钟,紫竹禅院外终于有了动静。
“宫孝卿,你等等我!!”
周承法的声音很大,语气有些焦急,他小腿摆的飞快,跟着身前那个墨绿袍子的矮小身影。
两人身后,是三位负责护送的黄袍小沙弥。
而他们身前是一个大队伍,一群孩子拿着灯笼走得飞快,
最前面的是鸿胪寺卿独女田嘉翎,后面则依次跟着戍边威远将军幼子朱季叙,上京首富次子祁洛伊,高翰林次子高释启,北衙禁军统领次子白方恪,南域候府长子董皓,国子祭酒独子上官恩。
在孩子们走到附近时,安觅才来向赵之晏复命:“今日被带到法会的孩子们都在这儿了。”
赵之晏闻言起身,听着院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对褚思雨嘱咐道:“事情我都安排好了,等此事结束,我来接你。”
褚思雨郑重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后门。
几分钟后,紫竹禅院正门响起拍门声:“有人吗?我们来放河灯!”是朱季叙的声音。
褚思雨打开院门,只见黑夜之中,穿着各式黑白素锦袍的孩子们各自拎着个大灯笼,期待地仰头看着她。
像一群迷路的小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