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垂首,声音微颤,勉强应道:“回爹的话,儿子忘了……”
周秉正面孔扭曲,咬着牙问道:“忘了?”
周珩垂首,嗫嚅着道:“儿子知错了,请爹责罚。”
他话音刚落,周秉正欲站起身,眼前却是猛地一黑,又扶着太师圈椅把手坐了回去,他扶着额连道三个好。
他出此题,一是想了解儿子学业情况,二是借着此题,教导他们为臣之道——
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意思是说,用正道高标准去要求、匡正君主,是真正的忠臣,进献良言善行,敢于纠正君主错误,是真正的敬重君主。
他原以为,十七八岁的年纪,饱读四书五经是分内之事,这般基础考题,根本算不上为难,不曾想,他们读了十年的书了,连这句话的意思都不知道!
周秉正心如刀绞,他厉喝一声,道:“你们两个,给我跪下!”
一声厉喝,声震书房。
周瑾与周珩清瘦身子一颤,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却始终不敢抬头直视父亲。
他们心里暗道完了,父亲生气了!
周秉正无力地笑,他恨声道:“你们也半大不小了,连区区一本《孟子》都未背熟于心,平日的光阴,都耗费在何处了?”
“孩儿不孝,让父亲失望了。”周珩喉头一哽,嗫喏着道。
“周瑾,取竹板!”
周秉正道,
话音落下,一旁侍立的周瑾不敢违抗,连忙快步去书房角落取来竹板,双手递到父亲面前,然后回去跪下。
周秉正一把接过竹板,掌心攥得紧紧的,沉声道:“你们都把左手伸出来!”
两个儿子乖乖伸出手掌,手臂微微发抖,却依旧强撑着不敢动弹。
“我叫你们不好好读书!光阴都用到哪里去了!”
“半大不小了,《孟子》都没背会啊!”
周秉正拿着竹板,打了半个时辰,直到看见儿子们掌心已经溃烂,血肉模糊,再不能下手了。
他扔了竹板,心里一阵后悔,又疼痛不已。
周大郎周二郎疼得浑身直冒冷汗,却依旧跪在原地,不敢躲避。
他们此刻心中满是对母亲的思念,若是母亲在府中,定会柔声劝阻,父亲断不会这般狠心责罚他们。
也不知道母亲去哪了,怎么还没回来……
周秉正心里叹气,叫周祥取药过来,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二人,叫给他们上药。
等上好药,俩兄弟回房了。
书房内只剩周秉正一人,他看着桌上那两篇不堪入目的文章,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陷入了深深的思虑,
以两个儿子如今的学识功底,想要金榜题名,至少还要耗费十年光景。
可儿子们早已到了议亲的年纪,他为他们选了一位总督家的千金,对方门第般配、品貌也俱佳,
可若是儿子连个举人的功名都没有,日后成婚,不仅周家颜面无光,更是委屈了对方姑娘,耽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
他思来想去,始终想不通症结所在。
是缺他们吃,还是缺他们用了?
朝中有些同僚,小时候靠放牛才有束修读书。
自己的儿子不说衣食住行有多好,那也是比他读书的时候好了几百倍不止,可为什么学业始终毫无长进?
问题到底出在哪了?周秉正思来想去,甚至连祖坟风水都想到了,还是想不明白。
猛然间,他心头一动,想起了儿子们平日的求学环境。
他们一直在江北本地学塾读书,身边往来的皆是资质平庸之辈。
整日与这般学子相处,耳濡目染,难免会沾染懈怠之气,学识眼界自然难以提升。
想通此节,周秉正顿时有了主意。若是想要改掉儿子死读书、不求甚解的毛病,必须请真正的饱学之士悉心教导。
而翰林院的翰林学士们,皆是科举路上的佼佼者,学识渊博、品行端正,正是最佳人选。
次日,周秉正上完早朝后,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乃是本朝文脉所在,亦是高级文官的摇篮,内阁大臣,多出自此处。
他到了翰林院后掌院学士李平江见阁老亲临,连忙请他到班房叙话,
“下官见过阁老,不知阁老前来所为何事?”
周秉正坐在一把太师圈椅上,心情沉重,语气却轻松地道:“今日前来,是为私事,私下不必多礼,你我以年齿相称即可。”
李平江心中诧异,脸上却依旧恭敬,笑着问道:“那江北兄今日寻我,不知有何要事?”
周秉正轻笑一声,又叹了声气,,语气满是无奈:“家门几个儿子不争气啊。”
李平江闻言,当即笑着宽慰:“令郎天资尚可,不过是年少心性未定,难免贪玩,不必太过忧心,稍加打磨,日后必有长进。”
“你不必宽慰我。”周秉正自嘲一笑,“昨日考校他们课业,看了所作文章,差点气死过去,你敢相信,十七岁的人了,连那几本四书五经都不会背,我指望他们何时中第?”
李平江听罢,也露出一抹苦涩笑意,摇了摇头道:“江北,我知道你的心情,你我皆是科举出身,早年家境寻常,唯有苦读一条出路,可如今的子弟,衣食无忧,少了那份劲头,
我家那几个混账比你家好不了多少,我前儿让他们跟一个人比,他们竟拿我和跟那人的爹比……
呵呵,我若不是要撑起这个家,我也如他们的愿,死了算了。”
周秉正笑,笑之后,又和他闲谈几句,然后道:“平江,我今日前来,是想请你举荐几位翰林院的庶吉士给我家大郎二郎做西席。”
李平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周秉正是为了此事,他晓得了。
本朝有不少高官延请翰林教子,是重文教、崇儒风,还显得家风正派。
而翰林院那些人还巴不得来,能给阁老家公子当西席,人情直接绑定,日后升迁、馆选、入阁都是人脉,翰林求之不得。
听周秉正吩咐完,李平江笑着颔首,道:“江北兄,此事我知道了,您忙您的,我这就帮你物色几个翰林,推荐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