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那场火其实是你亲手引来的。”
顾微的目光落在他死死按在胸口的手上。
“你可以看卡你藏的那块木牌,上面其实叠满了指纹……”
“几乎所有人,包括你的妻子女儿,都曾见到过它,触碰过它。”
“每一道,都是困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你猜……他们为什么没有拿走这个令牌?”
老板喉咙滚动,声音发哑。
“不,不可能……那是我的救命符……是它护住了我,它让我活下来了!”
“它只会放大你心底的东西。”
顾微一字一句,敲碎他最后的侥幸,
“它把你的恐惧、贪念、自私,一层层拉大,逼到你自己都看不清的地步。”
“你,才是现在这一切的开始啊……”
不知是什么词刺痛了老板的神经,下一刻,这老板又猛地嘶吼起来,
“不,我有什么错!我没有一点错!”
“你们这些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就在这边冠冕堂皇地说着这些话!”
“我只是怕疼!”
“我被烧了一次又一次!皮开肉绽,我的骨头也被焚烧殆尽!你懂那种痛吗!”
“那里所有的人都和你经历了一样的痛苦。”
“他们的内心也有可能有和你一样的想法,但是最终,他们都没有选择拿着那块木牌。”
顾微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能唤醒那块木牌的,只有心底最沉的自私。”
“你以为木牌在救你,真相是——”
“就是你的贪念,唤醒了它。”
老板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的代价,是听着妻女拍门哭喊,直到声音消失……”
顾微的语气一句一句变强,
“她们喊的是你的名字,求的是你开门。”
“但是你那时候甚至还在看不起她们……”
“我不敢开!”
老板崩溃地捂住耳朵,仿佛又回到那个火夜,
“我开了门,我就会被烧死!我不想再死了!”
“那天你不开门,火也烧不到你全家。”
“你从来不是败给循环,不是败给火灾。”
顾微的声音平静,却一句重过一句,层层砸在他心上。
“你是败给你自己。”
“是你心底压不住的自私,点燃了本不该出现的火。”
“是你亲手,把最亲的人,留在了最后一个轮回里。”
“不——!!”
老板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烈火生生烤焦了喉咙。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我只是太疼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丢下她们……我不该躲进卫生间……”
“我不该碰那块牌子……我不该激活它……”
悔恨、痛苦、绝望、愧疚,所有被他强行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疯狂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蜷缩在焦黑的地面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淡化飘散。
原本凝实的鬼魂之躯一点点变得透明,从指尖到肩膀,从胸口到头颅,缓缓散作无数片温柔而明亮的光点。
那些光点带着解脱的气息,轻轻向上浮起,在半空中微微闪烁。
就在此刻,顾微心口忽然微微一热。
那本刚刚凭空浮现又化作飞灰的旧书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在她体内化作一道淡黑色的古朴印记,静静蛰伏。
此刻,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那个印记又开始微微发亮,
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她心口散开,那本书再次从她身前缓缓飞出,
书页无风自动,轻轻翻开——
而后,漫天光点被书页轻轻一引,如同归巢的飞鸟尽数落入纸页之间。
书页之上,字迹缓缓浮现,完整记下了民宿男主人从凡人到亡魂、从挣扎到自私、从逃避到悔恨的全部过往。
而后,这些字的开头无声落下四个字——
雾隐酒店。
这一场怪谈,至此彻底落幕。
顾微微微吐出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她下意识转身,伸手想要拉住身后的小芸,和她一起找找有没有什么出路。
可她的指尖刚一动,整个世界骤然崩塌。
天地倒转,光线碎裂。
耳边所有声音瞬间抽离,眼前所有景象化作乱流。
她连一丝反应,一句提醒的机会都没有,便感觉到双脚猛地一轻,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起来。
再落地时,脚下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地面。
她迅速稳住身形,腰腹轻轻一收便稳稳站定。
接着,她抬眼看向四周的瞬间,她整个人微微一顿。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挑高的穹顶,未点亮的水晶灯垂下大片流苏,空旷而安静。
空气中没有火灾的焦糊味,没有阴寒的鬼气,只有淡淡的香槟酒的味道残留。
这里是……
她进入怪谈之前,参加的那场沈家为她举办的迎亲宴?
她回来了?
顾微看着四周,此时,宴会厅内一片空旷,没有宾客,没有佣人,没有沈家任何人的身影。
所有桌椅整齐摆放,却透着人去楼空的寂静。
灯光未开,只有窗外微弱的夜色透进来,将偌大的空间染成一片昏暗。
她目光微冷,快速扫过全场。
远处宴会厅出口的方向,一道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
但是光线太暗,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那人的身形、衣着、样貌,只能看见一个黑影迅速冲出大门,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顾微眉头微蹙,心底掠过一丝疑虑。
是沈家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不等她细想,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而小心的试探。
“顾小姐?”
小芸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不确定,
“是你吗?”
顾微缓缓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芸就站在她身侧不远处,身影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似乎也刚从空间穿梭的眩晕中回过神,眼神带着茫然,又带着一丝依赖,正朝着顾微的方向张望。
顾微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两人都完好无损地回到了现实。
她眼底的冷意稍稍收敛,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