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便对上床边的男人的视线，流莺二话不说抬腿一脚踹了上去。
当然她没踹到，躺了一个多月的人，手脚都快变得不似自己的了。司璟握住她的脚放回了被子里，眼里竟也难得有几分轻松。
“小莺儿气性还是那样大。”
好在是醒了……
仅片刻，她也回过神来，如今的情况。
沉默的选择无视。
睁眼后，自毁神魂的后遗症也就重新涌了上来，头似被人敲了几闷棍，明明躺着，却感觉有人在拽着她下沉。
好在能忍了，不像头次那样直接眼睛都没睁就痛晕。
司璟又为她渡了灵力，稍微能让她好受一点。
只不过终究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更沉默了，有太多现实的问题横亘在他俩之间。
她躲不开，又叫司璟将她拉回这人世间来。
一时竟也无人开口说话。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最终还是他先动了，指腹擦过她干裂的唇瓣，触感微凉。
“水。”他起身倒了温水，小心扶起她，将杯沿凑到她嘴边。
梦流莺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润了润喉，便又重新闭了眼。
司璟等了一会，待到她重新睡回去才离开的幻境。
只是司璟身后，床上的身影眼眸微睁分明是清醒状态，在看向司璟时眼眶越来越红，待人完全离开时，整个屋子又陷入诡异般宁静，她又无端落下泪来。
那泪滚烫，砸进软枕里，悄无声息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晚间是素雪送药来的，步子轻得几乎听不见，话音也恭谨小心：“夫人，这是魔君送来的……”
“放下吧。”床幔后一道极为瘦削的身影，半靠着床榻，出声打断她的话，嗓音干涩微哑，却字字清晰。
素雪不再多言，只轻轻将药碗搁在案上，两边都是祖宗，如实禀报就可以了。
“属下告退。”
门轴“吱呀”轻响，素雪正欲退出，却忽地顿住，垂下眼不敢看门前那道身影，只侧身默默退了出去。
屋内响起几声压抑的轻咳，司璟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他端起药碗，掀开床幔，望着半靠在榻上那道单薄的身影，眼底漫起无法掩饰的疼惜。
“夫人总是……不肯听话。”
梦流莺护在小腹前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姿势却未动，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失了焦。
直到司璟又近一步，她才缓缓转过头，动作慢得像隔了一层雾。
“任何事本君都能依你，”司璟声音放低，目光落在药碗上，“唯独这一件，不行。”
梦流莺的视线落在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又缓缓移向司璟的薄唇——似乎比从前苍白了许多。
司璟察觉她的目光，眉梢轻挑，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怎么，夫人是想……让为夫这么喂你？”
梦流莺转开眼，神情依旧静得如结了冰。身侧床褥微陷，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下的锦被。
她的小动作司璟看得分明，眸色随之一暗。
他有心想打破两人之间隔着的似有若无的屏障，小莺儿却不给缓和的机会。
为此司璟很是挫败。
最后，药还是喝了。
小莺儿也完全不理他了。
……
只是没想到，隔日清晨，屋子里就不见了人影，被褥也已经凉透。司璟一慌，神识顷刻铺开——
幻境出入口。
“小莺儿想去哪？”
身后传来声音，沉冷如浸寒泉。
梦流莺没有回头，只淡淡答：“离开。”
离开，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前两日她行动艰难，连下床都做不到，如今自是要走的。
“为何要走？”司璟声音里压着某种翻涌的情绪。菘蓝说要给她时间，他给了，可她还是想走。
“你出去，外面也是魔界核心区八荒殿，小莺儿走得掉吗？”
梦流莺没有回应，径直向前，穿过那道泛着暗光的结界。
纵然心中已有预料，眼前的景象仍让她指尖微颤。
眼前的景象豁然铺展。
八荒殿矗立在永夜般的天幕下，暗紫色的魔气如雾霭般在殿宇间流淌。远处嶙峋的黑色山脉刺破天际，山间隐约可见血河蜿蜒，河面倒映着穹顶永不熄灭的幽冥鬼火。廊柱上缠绕着暗金纹路，似有生命般缓缓游动。
殿外玄甲如墨，魔将肃立两列，齐声震彻回廊：
“参见魔后娘娘。”
声浪在魔界特有的、带着血腥气的风中荡开，远处传来不知名魔兽的低吼，应和着这肃杀的氛围。
她终于回过头，望向那个立在阴影深处的身影。
司璟一身红衣似血，衬得他肤色愈冷，眉眼如淬了毒的刃。明明是极妖孽的长相，却因眼底那抹化不开的阴郁而显得森然逼人。
“司璟，”她轻轻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我们之间，还需要说得更明白些么？”
“小莺儿说的，哪次是本君爱听的？还是不说为好。”
梦流莺却不管他，“我同你说过，我如今与你更似执念、已成心魔。你救不了我，更舍不下。只是如今我真的快死了，你愈发的想将我留下。
阿璟，你的一生太长了……
或许我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够人惦念一生的往事。兴许我们从来都不算爱过。但正因如此，此时的你，才会把我零星的好……记得那样分明。”
当人执着于一件事的时候，人们只会记得她的好，忘记她所有的缺点……
“夫人。”司璟低笑出声，眼底却结着霜，属实被她的话气得不轻，“如今倒愈发喜欢……说胡话了。”
他抬眼望向殿外：
“众魔将——”
“恭请娘娘回宫。”
廊下魔兵齐响，声如寒潮。
他转向她，伸手拭过她冰凉的颊边，声音放得轻缓，却字字沉底，“听话！先随本君回去，你只是病了才会胡思乱想。”
他又为她披了件狐裘，方才点了她的穴，让她昏睡过去。
……
一连几日她都是睡得多，醒的时间少，连八荒殿都出不去，人也就消停了。
神魂重创，要是再找不到镇魂珠，她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小莺儿。”
再一次被吵醒，梦流莺用眼神询问，司璟道：“没事就想看看你，睡了一日多了。”
他其实很害怕，怕她一睡不起……
也会控制不住的生气，气她为什么要走！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被她微微偏头躲开。
那动作细微，却带着清晰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