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盘的金光在灰白色雾气中穿行的时候，裴夭夭感觉到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她这次下坠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
不是错觉。她低头看脚下的黑暗，发现那层灰白色雾气正在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向两侧退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为她让路。这个变化让她在心里记了一笔：门枢的状态在好转，已经开始影响断界入口的通行效率了。
她数着心跳往下落。大约数到两百一十下的时候，雾气彻底散开，她看见了断界之城的地面——那片灰白色的、覆盖着细密尘埃的荒原。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之前没有发现的一个细节：地面的尘埃上，有极浅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行过，又被风沙重新覆盖了大半。
她落地之后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拂开那层浮尘。痕迹的边缘不新，但也不像千年的旧痕。按照她在地面记录的断界时间规律推算，这道痕迹大约是几十年前留下的。几十年前——那段时间里，应该只有苏远在断界活动过。
裴夭夭记下这个位置，站起身，沿着上次找到的那条岔路方向走去。
岔路两侧的建筑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更加破败了。有些墙壁已经塌了大半，露出内部的梁柱和隔间。她在一处塌陷的墙壁前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瓦罐碎片，墙角有一张被朽烂了大半的矮桌，桌上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隐约有刻痕。
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岔路最终通向的依然是那扇巨大的石门。但这一次，门表面的那道裂缝比上次更宽了一些——大约一指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持续施加着轻微的推力。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裴夭夭在门前站定，没有急着推门。她先把引魂之器取出来握在手里，确认储魂之皿的魂力储备处于稳定状态，然后才把手按在门缝边缘。
她的手掌接触到裂缝的瞬间，门扉内侧传来一种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感知她的到来。那种震颤顺着她的掌心蔓延到小臂，然后消失在了肘关节附近。
她把手收回来，把引魂之器插入裂缝。这一次，门的开启速度比上次更慢，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校验。门缝从一指宽慢慢扩展到半臂宽，露出了门后那个巨大的空间。
穹顶的暗金色光芒比上次更明亮了一些，光柱底部那片暗金色的液体表面出现了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那些涟漪的频率和她的心跳节律几乎一致。
裴夭夭走进门内，在光柱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抬头看着光柱内部的暗金色线条，发现那些线条的走向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偏移——和她上次离开时相比，有少数几条线像是被重新排列过，位置略有移动，走向略有变化。
“前辈？“她开口，声音在穹顶空间里回荡了极短的时间就消散了，像被什么吸收了一样。
那个声音隔了几息才响起，像是刚从远处走回来：“你在看那些线。“
“它们的走向变了。“
“你没有看错。“那个声音说，“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门枢进行了一次自调节。你把新的魂力引入了系统，系统在适应新的能源来源。这个过程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裴夭夭走近光柱，在边缘站定。暗金色的光照在她手背上，投出一层温暖的影子。她能感觉到那些暗金色线条的脉动——和她的心跳同频，但稍微滞后了一点点，像是整个系统正在逐渐适应她的存在。
她把引魂之器举到胸前，玄阴之力顺着器身注入光柱。这一次她做得比前几次更慢、更细致，每一步都预留了确认的时间。
连接建立之后，她能感知到的信息比之前更多了。她不仅能感觉到门枢的整体运转状态，还能隐约感觉到它内部的“层级“结构——像是一座建筑，有地面层、地下层和更深处。光柱本身只是地面层的可见部分，它的根部延伸向更深的底层，那里是门枢的根基。
她尝试着把感知向底层延伸。玄阴之力穿过光柱的底部，进入那片暗金色的液体。液体的触感比她预想中更稠，像是某种流质的金属，温度比人体体温略低。
她的感知在液体中下沉了大约一丈深，然后碰到了一面“墙“——不是实体墙，是一种密度极高的能量屏障，暗金色的光在那里收束成极细的纹路，严密地封住了通往更深处的通道。
裴夭夭把感知停在那道屏障前，没有尝试突破。她只是确认了它的位置和形态，然后把意识收回来，重新集中在门枢的整体状态上。
“那面墙是什么？“她问。
“门枢的底层结构。“那个声音说，“只有完全与门枢融合的核心才能通过。你现在还处于连接状态，无法穿过。“
“师姐能穿过吗？“
“她可以。但她没有试过。“
裴夭夭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继续维持着连接状态。她在光柱旁边站了大约两刻钟，确认门枢的运转参数没有异常波动，然后才慢慢将连接收窄到最低限度。
“我下次来的时候，可以试着再往下探一层吗？“
“可以试。但不要深入底层结构。“那个声音说，“你现在承受不了那些压力。“
裴夭夭点头，转身往石门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光柱一眼。暗金色的光在她身后逐渐合拢，那些细小的涟漪恢复了平稳的扩散。
她走出石门，门缝在她身后合拢。
返回地面的路上，她经过那处塌陷墙壁的时候停下来，爬进那间小房间里，把那块压在矮桌上的石板翻了过来。石板背面确实有刻痕——是一幅路线图，标注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径，从城市中心向东延伸，终点处画着一个圆圈。
她把石板的纹路默记下来，放回原位。
回到县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无名坐在灯下翻旧档案，见她回来，把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裴府的旧档里又翻出一批，其中有一页提到了你描述的那种门枢底层结构。“
裴夭夭接过来看。那页纸的边缘已经脆化了，字迹也不太清晰，但还能辨认出大意——页面上画着一幅简图，图的中心是一个圆形，周围环绕着三层同心圆。最外层写着“运转层“，中间层写着“连接层“，最内层写着“根基层“。
“门枢的结构分三层。“她放下文书，“运转层就是我们平时接触的光柱部分，连接层是暗金色液体所在的位置，根基层在最深处。师姐能进入连接层，但从来没有接触过根基层。“
“那面墙是连接层和根基层之间的屏障。“无名说，“只有完全融合的核心才能穿过。“
裴夭夭把那份文书收好，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如果以后有人能完全融合，进入根基层，会发生什么？“
无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边的茶盏转了半圈，看着茶水表面的波纹慢慢平息。
“没有人知道。守界人的记录里，没有关于根基层的任何记载。“他说，“你师姐是第一个到达连接层的人，但她没有继续往下。“
裴夭夭把引魂之器放在桌上，看着它表面细密的纹路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座门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她说。
“每一扇门都有。“
无名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说别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那种干冷的气息。
“冬天到了。“他说。
“嗯。“
“如果门枢的事能在冬天结束前解决就好了。“
裴夭夭没有回答。她把引魂之器收好，站起来，也走到窗边，站在无名旁边。院子里的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无数细小的手指。
“师父。“
“嗯？“
“如果根基层真的是门枢的核心，那整座门和它的根基之间，还有一层隔阂。只有彻底穿越那层隔阂的人，才能让门真正地稳定下来。“
无名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做那个穿越的人吗？“
裴夭夭看着院墙尽头那棵光秃秃的槐树，雪光落在枝丫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等我把轮换周期走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