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婆子鼻间又流血了。
姜挽月十分镇定。
翠茵一惊一乍的呼喊并不能影响她分毫。
徐婆子之所以再度口鼻间渗血,其实并不是情况加重,而只是先前余血未吐干净罢了。
姜挽月直接吩咐翠茵道:“你捏开她嘴唇,将她口中与头脸血迹全都清理干净。”
翠茵本来又怕又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姜挽月这般直接给她下令,反倒像是给了她一根主心骨。
她“哎”了一声,忍着对血腥的惧怕,连忙从自己怀里掏出帕子,蹲到徐婆子头脸边给她擦血。
也是这一擦血,才叫她发现,不知何时,徐婆子原本抽搐不止的僵硬面庞竟是松缓了下来。
翠茵轻易就掰开了她的嘴唇,一时不由惊喜道:“娘子,徐妈妈这抽搐停止了。”
话音未落,翠茵一转头,恰见姜挽月手如挥弦般,迅速而富有节奏地将先前插在徐妈妈十指尖的十根银针逐一拔出。
每每拔出银针,徐婆子指尖便要流出深色血液。
如此十指流血,不多时徐妈妈四肢的抽搐也逐渐止息了。
翠茵正忍不住要再说什么,只见姜挽月微微抬眼,她满肚子的话便又连忙咽了回去。
得益于在管事姑姑那里受过的种种训诫与教导,翠茵虽不经事,但伺候人的手法却是本能。
她动作利落而轻柔地帮徐婆子将口鼻血液全部清理干净。
便在此时,忽见徐婆子眼珠转动,下一刻,她那原本在抽搐间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翠茵擦拭的动作不由一停,手脚僵在原地,整个人心脏狂跳。
终于,徐婆子喉间呻吟一声。
翠茵便亦仿佛是从雷霆下苏醒一般,身躯一动,然后“哎哟”一下摔了个屁股蹲。
可翠茵已完全顾不得摔跤的狼狈与疼痛,她捏着那染血的帕子,身上脸上带着泥水,声音狂喜:“娘子,徐妈妈醒了!她醒了!”
不等姜挽月回答,翠茵又喜又哭:“呜呜呜,太好了,徐妈妈醒了……”
徐婆子只觉得自己是从一场深渊般的噩梦中惊醒了过来,又仿佛是才死过一回。
翠茵的哭声唤回了她的神智,也叫她终于明白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原来她是当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若非命大遇见了一位高明的大夫在场,只怕她这条老命就当真交待在此了。
徐婆子闻听了康宁伯夫人离去的前情,又听翠茵诉说了眼前这位女大夫是如何在危急时刻以神技般的医术将自己救活。
翠茵顶着张小花脸,又哭又笑,手舞足蹈地说着。
徐婆子脸上表情一愣一愣,但她的心情却是极为复杂的。
险死还生的后怕,劫后余生的庆幸,惨遭抛弃的怨怼。
以及,在众多复杂情绪中挤出来的一丝感激,还有微妙的感动。
“大夫,多谢你救我……”她的声音还很虚弱,身体虽不再抽搐,意识也已清醒,但她整个人却仍然是无力的。
先前那两匹马,说是未曾完全相撞,但其实赶车的徐婆子为了拉住自己手下那匹马,当时狂扯缰绳,着实是受了巨力震荡。
此刻她躺在地上,姜挽月虽用银针急救缓解了她的症状,却也不能立时移动她。
姜挽月收了银针,语气温和道:“相逢即是有缘,我既学了医术,见你遭难,又岂有不救之礼?”
她非常巧妙地将自身与徐婆子这两个主体联系到一起,不说通常的“见人遭难”,而说“见你遭难”,瞬间就加深了徐婆子心中微妙的感动。
姜挽月有此言行,自然是因为她此番救人本就怀有一番不足与外人道的特别动机。
这动机不仅在于救人有可能收获签到值奖励,还在于她那门奇技【礼下于人】。
【礼下于人:当你态度诚恳,礼下于人时,被你选为指定目标的礼遇之人将会不由自主对你生出好感与忠心。】
徐婆子是康宁伯夫人的赶车婆子,平常就在康宁伯夫人院中听差。
康宁伯夫人出行不用外院的车夫,却用徐婆子,可见伯夫人对徐婆子是存在一定信任的。
虽说这点微薄的信任,不足以让康宁伯夫人冒着风雪在山道上等她,为她候医。
但徐婆子所处的位置,也总比平常那些连伯夫人面都见不着的粗使婆子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姜挽月此番对徐婆子施展【礼下于人】,不是需要徐婆子立刻就为自己做些什么,而是出于一种安插眼线的目的。
尽管【礼下于人】还有后续限制条件。
譬如:施术后,指定对象的好感与忠心将在一刻钟内达到峰值,超出一刻钟以后随时间衰减。
最后留存多寡,取决于此人个人意志,以及现实关系——
限制不少,但这些条件却分明是可以仔细拆解与利用的。
先说徐婆子“个人意志”,她此刻正是人生最为脆弱时,又哪里还有余力来存在什么“个人意志”?
再说“现实关系”,作为徐婆子的救命恩人,姜挽月此刻的存在,足以在徐婆子贫瘠的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
有救命的前提在,只要姜挽月不与徐婆子断掉联系,徐婆子对她的好感与忠心便会一直留存。
即便这忠心会随时间衰减,也不可能完全耗光,一点都无。
再说了,忠心未必不能后续培养。
这总比你随便逮着一个人,给她一些吃用之类的小恩小惠,就指望她对你忠心不悔,要来得切实的多。
姜挽月不急不躁,又通过探脉与查体,仔细检查了徐婆子的四肢与脏腑,发现她左腿有些许扭伤。
脊椎与脏腑倒是无大碍,并不存在肺出血。
先前她口鼻皆有血液渗出,主要还是因为鼻衄。
鼻腔大量鲜血反呛入了口中,再加上急性痉挛,当时她那情状才显得分外恐怖。
但徐婆子肝风内动是始终存在的,不可能仅凭针灸便完全治愈。
此外她还有头晕、恶心的症状,可见颅脑震荡未休。
医家所谓“神虽回而形未固”便是如此。
此刻的徐婆子的确不宜被贸然移动,但若就此放任她躺在湿冷的地上其实也是不成的。
她未再痉挛,身体却忽然不受控制地生出了微微的颤抖。
这是冻的,此时若是冻狠了风邪入侵,徐婆子后续还有中风的危险。
“我、我好冷……”徐婆子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她又生出惧怕,虽然姜挽月救醒了她,可徐婆子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好似成了一个全身都在漏风的窟窿人。
身体上的痛苦造成了她心灵上的脆弱,她别无他法,唯有求助姜挽月。
“娘子,小的惭愧,求你救我……”
求救时,徐婆子其实心中还蕴藏有不敢明言的绝望。
因为姜挽月方才给她把脉时,说了她此刻情况不宜挪动。
她又挪动不了,眼前这位虽然医术高明,可看她身上也不似是带了药的样子,只凭针灸当真可以将她完全救回来吗?
伯夫人虽然说过上山以后会请僧人下来救她,可谁知僧人何时会来?
徐婆子本来还觉得劫后余生,可此刻又忍不住心生惶恐。
却见姜挽月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扁扁的小荷包,从那荷包里小心拈了两块薄片出来。
徐婆子一下子就嗅到了浓浓的参味,这、这是人参!
她虽没能吃过人参,可她见过伯夫人的参汤。
徐婆子的心霎时提了起来,一下子又是感动又是不可置信。
而姜挽月的动作虽然珍惜却没有迟疑,她将两块参片直接喂入徐婆子口中,并道:
“徐妈妈你且稍等,参片舌下含服,待我去为你寻些材料做个担架,有了担架我们便能将你早些抬上山取暖。”
徐婆子嘴里含着参片,十年份的野山参又称正参,能大补元气、复脉固脱。
两块薄片已有良好效果,徐婆子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力量从口舌涌入了心脏,一时间精神一振。
竟不知这是人参的效力,还是她心头的感动。
她偏过头,看着姜挽月对翠茵吩咐了几句,叫翠茵好好守在她的身旁。
而后,更令人感动的一幕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