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封都沉在朦胧的雾霭中,车灯打出的光氤氲在清凉的水汽之间。
为保证舒适度,党飞鹏安排张庭宇四人坐她的车,其余几个女生坐SUV。
看着剩余的男生将将挤进中卡,党飞鹏低声对身边的周禾道:“幸亏你提了车的事,不然还真有可能坐不下。”
“想坐的话怎么都能坐下。”周禾笑道。
给她们开车的人名为白景灏,是党飞鹏队伍里最年轻、话最多的一个。这小子身高一米八三,皮肤偏白,五官立体,即使不笑也给人一种轻松又随性的感觉,像是天生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林艺洋昨天晚上还在寝室跟张庭宇她们吐槽,说这人长得挺帅,如果没长嘴就好了。
白景灏热情地招呼四个女生上车时,党飞鹏从十几米开外的中卡旁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张庭宇原本还以为又是冲她来的,结果党飞鹏把白景灏拉到一边,面容严肃地低声交代了些什么,才又拉上面罩离开。
白景灏脸色铁青地回头看了张庭宇一眼。
“说的什么啊?”林艺洋凑到管舟舟旁边八卦了一句。
管舟舟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坏笑道:“党队说,‘你车上拉的可是我妹妹,不是炊事班的大白菜,你要再像在队里那样开车我就弄死你。’”
张庭宇听着她俩的一唱一和,懒得搭话,只觉得这天实在是好冷,第一个钻进了车里。
本以为行程之中大伙会因为早起而安静些,但自打汽车发动,白景灏的嘴就没闲着。
起初,他只是兴致勃勃地说要连自己的蓝牙,小声地放着土嗨的dJ。后来,他又开始吹嘘自己的车技,以及在金湾区清场时的光辉战绩。
车窗外的雾气之后是由废弃车辆组成的铁墙,再往远处看,就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市轮廓。
上大学之前张庭宇很少来白塔区,对周边一切的认知和三个外地室友差不多,因此面对城市的惨状,也谈不上怀念或感伤。
她额头贴着车窗,在车子轻微的摇晃之中被药效拖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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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公里的车程,跟在推土机后面开了近四个小时。
白景灏很有耐心,且精力十足,全程没一句抱怨,也没点过一次头。偶尔他得下车支援清理感染者的队友,枪响的时候,大部分昏昏欲睡的同学会被吓醒。
张庭宇就不在此列了,她直到车队停在金湾区哨卡外不远处被装箱时都没有醒。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林艺洋被安排坐上了副驾驶。
她倒也乐在其中,毕竟这么多天没出过门,她很想看军警重点投入的“安全区”边界到底长什么样。
哨卡建在一条双向两车道的道路尽头,周围被重新修建的钢铁屏障和隔离带封锁。
晨雾早已散去,哨卡内的军用帐篷和约有三层楼高的监控塔在正午的阳光中轮廓清晰,视力极佳的林艺洋能看到塔顶密集的探照灯和手持步枪、戴着防护面罩巡视的士兵。
“我还以为会更大呢,”她有点失望地撇了撇嘴,“就像收费站那样。”
白景灏笑着解释:“淮海路那边的哨卡确实更大,设施也更齐全,武器装备更好。这里五天前还是封锁线呢,现在才开始放少量物流通行。”
“物流?”林艺洋扭头,秀气的眉毛蹙起。“这么说我们都被当成货物喽?”
坐在后座的周禾抱着臂,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平淡。“物流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白景灏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她。“你很懂嘛,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哨卡这些战友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从这个门经过的车里到底运的是什么,只能服从命令‘依规’放行。”
林艺洋不明所以,但也没再开口问,以免被人以为什么都不懂。
“装备更好?有多好啊?”刚睡醒的管舟舟揉着眼睛问。
“这……说太细你们也听不懂。简单来说,淮海路哨卡已经和一个小型军事基地差不多,上方架了一排高射机枪,后方有82毫米迫击炮掩护,射程能覆盖两公里。”
讲到这里,他像是来了兴致般滔滔不绝起来。“为了防止出现大规模感染者冲击,还架设了35毫米速射机关炮。一旦开火,别说感染者,就连汽车都扛不了几秒。”
武器装备方面的事情,林艺洋一窍不通,只是通过白景灏这兴奋的神情能看得出,火力一定够强。“那岂不是能直接把感染者打碎?”
“完全正确。”白景灏自豪道。
林艺洋本想兴奋地喝彩,但一想到她们的境遇没这么简单,眼皮又耷拉下来,睫毛微微垂下。“要是没有一型和二型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复课了?”
“嗯?”白景灏挑眉,嗓门拔高了些。“感染者分类还没公布,你们怎么知道的?”
不等林艺洋回答,他又如自我攻略般自言自语。“也对,党队的妹妹应该会有点消息。”
难道是上头采纳了张庭宇的分类?林艺洋想着,心中不由得一阵震撼。
“既然如此,那金湾区里是不是还有感染者?”周禾问。
林艺洋惊后又惊。
在学院,同学们都知根知底的,就算真有感染者一型混在其中,林艺洋也没多害怕,可避难所里就不一定了。
“是的,就是不知道具体数量。”白景灏说着,脸色阴沉了些,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些。
然后他没接着说下去。
林艺洋偏头就发现他眼神一沉,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忍耐什么。
一阵沉默后,他才缓缓再次开口。“有些感染者,是看不出来的。他们跟我们一模一样,跟我们同吃同住,直到……自爆。”
又是跟那天一样的场景。
眼前的人陷入了痛苦之中,而她林艺洋,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她纠结的当儿,车队停了下来。
队伍最前方的党飞鹏下车,和迎上来的士兵互相敬礼后,递上一纸文件。
管舟舟扶着白景灏的车座探头向前望去,周禾也凑了上来。“要查车吗?”
“要的,还要抽血。”他用拇指指向后备箱。“她应该可以免了。”
“为什么?”林艺洋问。
本以为白景灏会继续像之前那样打趣,然而他却无比严肃道:“上级命令。”
党飞鹏和对方交谈几句后,便让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而他本人则拉着装有张庭宇的行李箱走进了另外一个狭窄的通道。
周禾见状,快步下车想跟上去,但被白景灏抬手拦住。“别轻举妄动,现在闯卡的人会被直接击毙。”随后,他贴在周禾耳边低声道:“难道你觉得党队会害他妹妹吗?”
周禾和白景灏拉开一步的距离,嘴角咧开角度很小的冷笑。“我猜,她家的人为了大局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管舟舟也凑了过来,整个人状态紧绷,态度强硬。
白景灏停顿两秒钟,似乎是在组织措辞。“先进卡吧,进去之后党队自然会告诉你们一切。”
林艺洋见势不妙,也想赶紧前往室友身边,下车时,却发现自己踩到一片湿润。
她低下头,眼前的柏油马路颜色深得不像话,明显被水淋过。
来时路上应该没这么湿吧?这几天又没有下雨。
直到她瞥见马路边上残留的粉白色骨头碎片时才明白:
这是高压水枪清理感染者残躯时留下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