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望去,喜堂靠墙的位置,一排排昂贵的红烛燃烧,照得满堂红光。
喜堂的门大敞着,门外风雪漫天,卷起一片片飞雪,却在门前像被什么挡住一般,根本进不来。
屋内红绫低垂。
正面墙上,一个大红的囍字,像是笼在雾里,艳如淋漓的鲜血。
一张长案摆在囍字墙下,上面两根红色喜烛,红烛中间供着两份庚帖。
屋子两旁坐满了宾客。
他们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张张矮小的条桌。
这些宾客的身份,从衣着上看,也都各有不同。
有敞着怀穿着甲的军汉,有披着皮毛大氅的行商,有鬓发霜白,一身裘皮袍子的士绅,也有笑声清脆的女娘,以及举止豪放的年轻郎君。
他们都捧着酒碗,彼此之间觥筹交错,笑得十分开心热闹,似乎对这一场喜宴,非常满意。
可在姜羡宝看来,这些看上去鲜活的人群,跟墙上鲜红的囍字一样,都有种不实际的虚幻感。
这些人虽然互相攀谈,彼此应和,热闹不绝,却依然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在她眼中,那些人仿佛坐在水幕之后。
像是一堂被人事先摆好的热闹。
堂屋角落的乐师,就更加夸张了。
他们面前没有任何乐器,每个人却像是在用力弹奏。
指尖在虚空中疯狂舞动,是在弹着琵琶吗?
双手用力拍击着空气,是在敲打羯鼓吗?
嘟起的嘴唇间,两手举着什么东西,不断鼓动两腮,是在吹唢呐吧?
而姜羡宝耳边,正回荡着悠远的横笛,滚珠般的琵琶、急促的羯鼓,还有高亢的唢呐!
新郎站在堂前,背对墙上的那一对大红的囍字,面带得体的微笑,看向冲进来的姜羡宝。
他一身绯色圆领官式袍服的喜服,腰系金错带,脚蹬乌皮靴,胸膛随他呼吸轻微起伏。
这个新郎,姜羡宝没见过。
但是在他身边的新娘,姜羡宝却是认识的。
那新娘一身层叠繁复的青金绿高腰长裙,肩披垂地的泥金帔帛。
额间贴着翠绿的花钿,唇上抹着朱红。
双手紧握一把绘有血色玉兰的团扇,但是并没有遮住面容。
她本来满脸惊恐,但是在看见姜羡宝进来之后,转为震惊的狂喜。
眼角不由自主留下晶莹的泪珠。
正是米玉娘。
这两人似乎正要拜堂,却因为姜羡宝的闯入,戛然而止。
姜羡宝立即说:“玉娘,你这是要招赘嘛?你祖母呢?”
米玉娘看见姜羡宝来了,惊喜地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呃呃声响。
姜羡宝二话不说,挽起手里的长棍,就要揉身而上,将米玉娘从那男人身边解救出来。
可是她冲向前方,却发现前方好像与她隔着一层柔软的膜。
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够到站在膜后方的米玉娘!
她抡起长棍狠狠击打,依然无济于事。
那软膜后面的年轻新郎负手而立,看着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周围的宾客,依然在自顾自地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似乎没有看到喜堂上闯进来一个人,正企图跟新郎新娘发生冲突。
那些人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这个喜堂上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毫无察觉。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姜羡宝依然没能打穿前方的软膜。
她后退一步,打算去外面叫陆奉宁用弓箭,看看能不能一箭射穿。
就在这时,喜堂之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人,而是好几个人。
姜羡宝愕然回头,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蒙面人,手里拎着一个年轻男子,大步跨过门槛,气定神闲地走了进来。
看着那熟悉的装束,姜羡宝眼前一亮,但很快想起陆奉宁说过,他们刚刚在城外遇到的“禁夜司”,又眼神微闪,上下打量那人。
确实是她印象中高大到让人有压迫感的身形。
这种气势,她还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体会过。
那人却没有看她,只是松开手,让那年轻男人扶着四方桌站稳了。
此刻,那层软膜后方的新郎,看见了扶着四方桌站稳的年轻男子,顿时神情遽变。
“怎么是你?!你居然没死?!”
那刚被放开的年轻男子咳嗽一声,沙哑地说:“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呢?”
站在他身边的黑衣蒙面人,看着软膜后面的新郎,如金属般铿锵的嗓音响起来:“田近鹰,你家老祖在哪里?”
姜羡宝的视线迅速落入前方的新郎面上。
原来这要拜堂的年轻人,就是田近鹰?
她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他。
新郎正是田近鹰。
他脸色阴沉,盯着那个年轻郎君,半晌发出一声嗤笑:“你虽然还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了!”
说着,他转身,从他身后的长案上,拿起一份庚帖,说:“曹郎君,你的命,都是我的了!”
“你以为,你还能回得去吗?哈哈哈哈——!”
姜羡宝皱了皱眉,轻声问:“……这人是谁?”
她问的是那黑衣蒙面人拎进来的年轻男子。
黑衣蒙面人也不瞒她,沉声说:“他是并州曹新,也是真正跟米玉娘定亲的曹郎君。”
姜羡宝奇道:“……他不是被马匪杀了,还顶替了他的身份,企图跟米玉娘成亲嘛?”
这个案子,还是她亲手揭穿的。
那黑衣蒙面人说:“我们当时也以为他死了,但后来,发现他是被人藏起来了,就藏在……”
他扭头斜睨姜羡宝一眼:“……藏在那个破旧佛塔之上。”
姜羡宝顿时想起了那一晚,她和阿猫阿狗夜探佛塔之事。
阿猫阿狗当时听见塔上有声音,她还以为,只是那些佛鼬闹出来的动静……
后来上去后,她也发现那里藏过一个人,但是万万没想到,被藏起来的那个人,就是那位曹郎君!
现在想来,那天晚上,就是这些黑衣蒙面人,救走了那位曹郎君。
这曹郎君的命,确实不同寻常,命也忒大了……
姜羡宝没有问那些人为何不杀了曹郎君,而是把他藏在佛塔之上,只是小声问:“……我在外面还有一个同伴,是落日关的边军都尉,请问阁下看见他没有?”
这么一个大的目标闯进来,她居然没有收到陆奉宁的预警,姜羡宝心里有些不安。
她绝对不想陆奉宁出事。
那黑衣蒙面人有金属质地的声音响起来:“……那个边军都尉?我让他去召集人手,灭掉剩下两道光柱。”
这人一边说,一边手持长刀,突然猛地往前劈出一刀。
和姜羡宝刚才一样,新郎新娘和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软膜。
黑衣蒙面人一刀挥出,也只让那透明如同胶质的软膜晃动了两下而已,并没有被他劈开。
姜羡宝听说陆奉宁没事,而且还去灭光柱了,顿时放了心,没有继续问下去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转到前面那质地透明怪异的软膜上。
劈不开软膜,他们就不能救出米玉娘。
就不能抓住田近鹰,询问他家老祖是不是在这里晋升。
姜羡宝忍不住说:“他家老祖,应该就在这宅子里。”
“阁下能不能带人去别处寻找?”
那黑衣蒙面人站在她前方,头也不回地说:“我的人搜过了,没找到。”
“田近鹰是唯一的线索。”
软膜背后的田近鹰听了,发出了瘆人的大笑,似乎听见这话,让他十分畅快。
就在这时,司礼之声忽然响起。
那声音洪亮端正,与常人无异,却找不到来处,仿佛从整座喜堂中的四面八方同时发出。
“一拜天地——”
欢喜到喧嚣的乐声一齐压低,咚咚咚咚的鼓点整齐落下。
穿着新郎服饰的田近鹰,面露喜色,拉着新娘米玉娘转身,就要对着上首拜下来。
姜羡宝大急,叫道:“玉娘!不能拜!”
米玉娘应该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因为她顿时僵在那里,真的没有拜下去。
可新郎一拜落下,堂中宾客齐齐鼓掌喝彩,声音整齐划一,连高低起伏都如出一辙。
“二拜高堂——”
新郎田近鹰拉着新娘米玉娘回身。
堂中上首,本来空无一人。
现在却出现两位“长辈”,面容模糊,都端坐不动。
姜羡宝一下子看清楚,米老夫人,似乎就坐在上首!
只是她的面容,极度模糊。
姜羡宝问那黑衣蒙面人:“……坐在上首的高堂,有没有田家老祖?”
那个坐在米老夫人旁边的老头子,会不会就是……?
那黑衣蒙面人却摇了摇头,铿锵有力地说:“不是,上首根本没有人。”
姜羡宝看着那俩模糊的人影,顿时毛骨悚然。
“夫妻对拜——”
又一声司礼之声响起来。
这一声,比前两声更低,却更重。
田近鹰和米玉娘已经相对而立。
田近鹰微微前倾,拜了下来,米玉娘却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看着前方的姜羡宝,嘴张合几次之后,终于喊出来了声:“姜卦师!玉娘不是自愿的!”
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支凤衔环的簪子,突然往自己脖子上扎去。
一点血珠,从她脖子里渗出来。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