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古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宋云英从卫娘子这里打听到了不少这位胡公公平日里的行事做派。
总之一句话,不是什么好人。
“玉兰姑娘若只是想打听这些,不如明日再过来一趟。”卫娘子道。
宋云英求之不得,“多谢卫夫人。”
次日,
宋云英再次来到锦心布坊,不料等在这里的除了卫娘子,竟还有一位无须白脸的男人。
“这位是我的夫君。”卫娘子介绍道。
宋云英赶紧上前磕头,“婢子见过李大人。”
“你便是玉兰姑娘。”李元眼神审视地打量着宋云英。
“是。”
宋云英保持着行礼的动作,卫娘子赶紧看向李元,轻唤了一声。
李元这才轻笑一声,“起来吧,再不让你起来,我的夫人可就要不高兴了。”
“别瞎说。”
宋云英站起身来,卫娘子见她拘谨。赶紧上前请她坐下,又让掌柜的奉了茶,李元才开口,“不知道玉兰姑娘打算怎么解决胡安这件事?”
“回大人的话……”
宋云英刚说一句,就被李元打断,“今日我身着常服,并没有官身,你不必如此小心。”
“是。”
宋云英重新开口,“我对于这个胡公公了解并不多,所以才想多打听一二,知己知彼。”
“说得在理,”李元笑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两人一问一答看似随意,但实际都带着分寸。
宋云英问及的都是一些小事,但也只有小事才能出真章,通过这些碎片才能拼凑出一个人最真实的样貌。
“玉兰姑娘可还有想问的?”李元问道。
宋云英摇了下头,笑道,“李大人若不介意,就当我请大人看一场好戏。”
三日后。
在南街的道路上一个妇人背着个婴孩,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儿,一路沿街乞讨。
“求求各位好人给口吃的吧……”
不远处的韩智叫来了两个官差,指着妇人说道,“大人你看,就那个女的,又臭又脏,打扰了铺子里的客人不说,还影响咱们商户的买卖,还请您处理一下。”
那官差看到后也没什么反应,上前就去驱逐,“欸,你跑这里来要什么饭,不是耽误人家做生意嘛,去去去,换个地方。”
“哎呀,我的青天大老爷呐!”
妇人见状往大街上一躺,怀里抱一个,手上拉一个,母子三人在街道上打起了滚来,“不让人活了啊!”
“这世道不让人活,连乞口食都要被赶,咱们母子三个死在这里算啦!”
两个官差面面相觑,他俩方才也没说什么重话吧!
“怎么回事啊!”
一架马车正好行至这里,见路被人堵了,车夫大问了一句,“前面的人在干嘛,还不快快让出道来。”
坐在马车里的胡安正在欣赏自己新买的红锦织花袍子,他老早就想要一件这等亮色的袍子,想象着自个站在山顶,清风徐来,红袍翻飞,简直了……
就在他哼着曲朝着身上比划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了吵闹声。
“怎么回事?”胡安问着,从侧面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车夫对着车架回话,“回大人话,外面有官差驱赶乞妇,我让他们尽快处理。”
“可怜咯……”
旁边的百姓啧声道,“这女的跟两个娃娃饿了几天了,现在还要被赶出城,只怕是没有活头咯。”
“可不是嘛。”
胡安听进耳朵,稍稍掀开前面的布帘,吩咐下人,“扔几个铜板给她们。”
“是。”
想当初,胡安就是被母亲这样子带着进了京城,后面到了冬天,眼看就过不了冬,只能把胡安送进宫当太监。
“唉……”
自己还在忆往昔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这位是宫里的胡公公吧。”
“我认得胡公公的车架,就是他。”
“胡公公是个好人呐。”
“好人……”
坐在车内的胡安嗤笑一声,自己这辈子什么都被骂过,唯独没有被人夸过好人。
原以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次日,胡安回家,才刚进门,下人就忙上来同他讲今天在外面听到的传闻。
“老爷现在是满京城都在传颂的大好人啦。”
胡安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道,“我?”
“没错,就是老爷,您还记得昨天在街道上救的母子三人吗?”
下人一边帮他脱下外袍一边笑着说道,“当时有个说书先生也在附近,被老爷的义举所感动,把事迹编成了故事,在茶馆里面说道,小的今儿出去买菜,好几个婶子还多给我送了把菜。”
“呵……”
胡安只觉得可笑,“就几个铜板子,值得这么传道?”
“老爷本就是办了好事,正好天时合了地利,被众人传颂也是理所当然的。”下人老头自圆其说。
活了小半辈子,胡安向来只在乎能看得见的东西,像名声这等碰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最不值钱。
胡安回到宫里当差时,同僚的太监打趣道,“哟,这不是救人施恩的胡大善人嘛。”
胡安,“……”
总觉得再好的名声,经过这么一张脏嘴,也都臭了。
一旁的李元也看了胡安一眼,他大概明白那个丫头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原来如此……”
本以为此事闹上几天也就结束了,没想到后来连戏都编上了,大约讲的就是胡安救人的故事,只是故事编得越发离奇,越发引人兴趣,传播得也就越广。
“胡安,你近来名声不错呐。”老皇上开口问道。
胡安立马跪了出来,“奴婢不敢,奴婢不过日行一善,不料竟被百姓看了去,还编成了戏码子。”
“哦……”
老皇帝放下话本子问道,“那你同那楼里的花魁有情一事是真是假?”
“回皇上,这是假的。”
胡安看到这个话本时都生气了。
他进宫的时候才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话本里一顿瞎写,说什么他入宫前与花魁情投意合,两人因误会一个入了宫,一个被卖去了花楼,最后只能隔楼相望,去他奶奶的。
“这话本都是外头的人瞎编的,奴婢一个没根的玩意,哪里能跟什么花魁隔江相望呐……”
“哈哈哈!”
老皇帝笑上得气不接下气,“这话本子写得实在有意思。”
“能逗圣上一笑,别说写奴婢同花魁了,就是写奴婢同老和尚,奴婢也乐意。”胡安跪地谄媚道。
“哈哈哈……”
得了圣上的夸赞,这几日胡安在宫中走路都挺直了背脊,遇到太医院的院首沈无疾时,心血来潮同人打了声招呼。
“沈大人。”
“胡公公。”
沈无疾再不乐意也不好忽视对方。
胡安看出他的不情愿,特意走近两步,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来,“想我胡安也是有心之人,日行一善得了个好名声,得了圣上欢心,今儿我再行一善,沈公子的这封信,还没送到,就被我截了,今儿送与沈大人。”
沈无疾接过封信,只看一眼就双目圆瞪,忍不住怒骂道,“这个逆子!”
“大人莫气,年轻人嘛,见了美人动了心,这才是正常男人。”胡安呵呵笑道,“此事已经被我按下,不会再有人知道。”
沈无疾赶紧把信纸塞进怀里,行了一礼,“胡公公今日恩情,沈家感激不尽。”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