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迎上来。
他生得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身
后还跟着两个伙计,一个牵着马车,一个背着大包袱,瞧着像是正经做生意的。
“姑娘是头一回来云海关吧?”中年男人搓着手,满脸堆笑,
“一看您就是从远道来的,这一身沙尘,累坏了吧?要不要去小店歇歇脚?上好的客房,干净又便宜!”
程楚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找人。”
“找人?”中年男人眼睛一亮,跟得更紧了,“您找谁?云海关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您尽管说!”
程楚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令牌,想问问关主府怎么走。
令牌刚露出来,中年男人的目光就钉在了上面。他盯着那枚漆黑的令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姑娘,您这令牌……”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是关主府的令牌吧?”
程楚看了他一眼,把令牌收回去。“你知道关主府怎么走?”
“知道知道!”中年男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更浓了:
“关主府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可远了。您一个人走过去怕是要走半个时辰,不如我送您?我的马车快,一炷香就到。”
他朝身后的伙计招手,马车立刻赶了过来。
程楚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中年男人那张笑盈盈的脸。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不踏实。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用了。”她把骆驼的缰绳握紧,“我自己走。”
“哎,姑娘,您客气什么!”中年男人伸手来拉她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商人。
“云海关最近不太平,魔族探子混进来好几个,您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程楚侧身避开他的手,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动作很快,快到那个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我说了,不用。”她的声音不大,可很冷。
中年男人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直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姑娘,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话音刚落,那两个伙计同时动了。一个从左边扑过来,一个从右边,动作又快又狠,根本不是普通伙计该有的身手。
程楚早有准备,桃木剑出鞘,细雨诀起,剑光如丝,迎面罩住左边那人。
那人被逼退了两步,右边那个却已经欺到身前,一柄短刀直直朝她腰侧刺来。
程楚来不及回剑,侧身躲开,短刀擦着她的衣袍划过,带起一道破风声。她往后退了两步,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那两个伙计,也指着那个中年男人。
街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几个行人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
程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一个人,身上还有伤,那三个人看着就不简单,硬拼不是办法。
可她现在不能退,退了就真被他们拿捏了。
既然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那不如——将计就计。
她忽然把剑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别打我!我求求你们了,不要逼我嫁给那个老男人——!”
声音又尖又亮,还带着哭腔,眼泪说来就来,扑簌簌往下掉。
那三个男人明显没有意识到还有这一招,当场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街上的人群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卖馕的大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兵器铺的掌柜探出半个身子,连茶馆二楼都有人推开窗户往下看。
“你们这三个人在干嘛呢?拐卖人家小姑娘吗?”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婶冲了过来,一把将程楚护在身后,那架势像母鸡护崽。
程楚顺势躲在大婶身后,声音抖得恰到好处:
“他们……他们硬要我去嫁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把我卖了就为了给我弟弟找媳妇……”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确实也是这个时代多少女子的真实写照。
“大胆!”旁边一个大叔也站了出来,嗓门大得像打雷,
“你们就仗着关主这几天忙是不是?老司我又看到你了!你们一天天的就干这些不是人的勾当!”
“对!报官!抓起来!”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立刻有人应和,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三个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围观的人太多了,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几十张嘴在骂他们,还有几个年轻人撸起袖子往前挤,眼看着就要动手。
“走!”中年男人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程楚一眼,带着两个伙计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马车也不要了,包袱也不要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大婶转过身,拉着程楚的手上下打量:“闺女,没事吧?他们伤着你没有?”
程楚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冲大婶笑了笑。“没事,谢谢您。”
“谢什么!”大婶大手一挥,“在云海关,还没有人敢这么欺负人的!关主要是知道了,饶不了他们!”
旁边的大叔也走过来,拍了拍程楚的肩膀:“姑娘,以后遇到这种人,你就大声喊!云海关别的不多,热心肠的人最多!”
程楚看着周围那些关切的目光,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安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谢谢大家。”
“哎呀,不用不用!”大婶把她扶起来,“闺女,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程楚笑了笑,牵着骆驼,继续往街尽头走去。
身后的人群渐渐散开了,可还有人回头看她,还有人冲她喊“闺女小心点”,还有人对着那三个男人逃走的方向骂骂咧咧。
程楚牵着骆驼,沿着主街往前走。身后那些热心人的声音渐渐远了,可心里那股暖意还没散。
她走着走着,嘴角一直弯着,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左边是卖烤包子的,炉火烤得面皮焦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右边是卖丝绸的,各色布料堆成小山,在风里轻轻飘着。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穿靴子的士兵,有裹头巾的商人,还有几个小孩追着皮球跑,差点撞到她腿上。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被一个小摊吸引了目光。那摊子不大,支在街角,铺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宝石。
红的像鸽子血,绿的像嫩叶,蓝的像深海,紫的像葡萄。
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捧被打碎了的星星。程楚忍不住停下脚步,凑了过去。
“姑娘好眼力!”摊贩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脸上带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很舒服,
“这些都是从西域运来的上等宝石,整个云海关找不出第二家。”
他拿起一颗红宝石,对着光转了转,宝石内部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您看这成色,这通透度,拿去送人,体面又大方。”
程楚看着那颗红宝石,心里忽然一动。她还没给三师姐送见面礼呢。
师兄给了她两份见面礼,可那是师兄的心意。她自己也想送点什么。
那颗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小团凝固的火,又像她想象中师姐的性格——外表冷厉,内里炽热。
“这个多少钱?”她指了指那颗红宝石。
摊贩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姑娘真是好眼光,这颗是红宝石里品相最好的,本来要卖五十块中品灵石。不过看姑娘投缘,四十块拿去。”
程楚犹豫了一下。四十块中品灵石不算便宜,可也不是拿不出来。
她正要开口,摊贩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姑娘,我看您也是有缘人,其实这些摆出来的都是普通货色。我那里还有更好的,真正的极品,一般人我不给看。”
他朝街边的一条小巷子努了努嘴,“就在那边,几步路。您要是感兴趣,可以过来瞧瞧。”
程楚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口很窄,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有多深。
她心里闪过一丝犹豫,可转念一想,云海关是师姐的地盘,能有什么事?再说她身上还有剑,还有护心镜,怕什么。
“那走吧。”她说。
摊贩的笑容更浓了。他利落地收起摊子,把绒布四角一兜,打了个包袱背在身上,领着程楚往巷子里走。
程楚把骆驼拴在巷口的柱子上,跟在他身后。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上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上。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太安静了。
“还有多远?”她问。
“就在前面,马上就到。”摊贩头也不回,步子却快了一些。
程楚停下脚步。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不能再往前走了。
她转过身,正要往回走,忽然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气。那香气来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屏住呼吸,就已经钻进了鼻腔,顺着喉咙往下走。
她的头开始发晕,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动,像隔着一层水。她伸手去摸剑柄,可手指刚碰到剑柄,就没了力气。
“你……”
摊贩转过身,脸上的笑不见了。
“姑娘,对不住了。”
程楚的身体软了下去,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高墙的呜呜声,和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摊贩蹲下来,摸了摸程楚的鼻息,又翻了翻她的衣袍,从她怀里摸出那枚漆黑的令牌。
他拿着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传讯符,点燃。符纸在他指尖燃成灰烬,飘散在风里。
“大人,我找到她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掩不住那股兴奋,“和画像上一样,身上还有云海关的令牌。”
火光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次你真是立功了。我会上报给会长,让他好好奖励你。带到老地方来,手脚干净点。”
“明白。”
符纸燃尽,灰烬落在地上。摊贩把令牌收进怀里,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程楚,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弯腰,把她扛在肩上,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
徐温灼坐在案前,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心里总像悬着什么东西,沉沉的,坠得慌。
根据她的经验,这次那些闹事的家伙动静太小了,小得不正常——像暴风雨前的宁静,眼前的这些都不过是障眼法。
“关主。”陌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说。”徐温灼放下笔。
“昨日在巴青沙漠出现了一只被魔化的荒漠蝎,等级很高。”
徐温灼眉头一皱。“怎么处理的?有没有派人去拦截?”
她的声音沉下来,“巴青沙漠已经在我云海关的管辖区内了,为什么昨日的事,今日才上报?”
陌然低下头,有些犹豫。“关主,据回来的小队说,昨日有两名路过的仙师已经处理掉了那只蝎子。而且……”
他顿了顿,“我看您昨晚太累了,就没及时汇报。”
徐温灼的眉头没有松开,可她没有再追究。“罢了罢了。哪两名仙师?得请人家来府上坐坐,好好谢过。”
“下属说,一位用的是双剑,另一位女子用的是桃木剑。”
徐温灼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手撑在案上,指节泛白。“她们人在哪里?现在应该已经进云海关了吧?给我速速请来!”
陌然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这个……具体不清楚,算着时间应该到了……”
“给我联系门口守卫,赶紧的!”徐温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慌了起来。
陌然不敢耽搁,立刻点燃了传讯符。“张首领,关主找今天值班的守卫。”
过了一会儿,传讯符那边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陌然大人,您说?”
“今早有没有看到特别的人进关?”
“有。两个时辰前,有个女子拿着云海关的令牌前来。她说她是关主的小师妹。”
徐温灼一把夺过传讯符,声音压得很低。“她人呢?为何现在还没有到我关主府?这种贵客,为什么不亲自派人送来?”
传讯符那边沉默了一瞬,守卫的声音明显慌了。“关、关主……那位姑娘说自己走过去就行……属下以为……”
“你以为?”徐温灼打断他,“你以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传讯符扔回给陌然。“赶紧派人去找。从城门到关主府,每条街,每条巷子,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 ?今天是不是发的很早,(^-^)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