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客人散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程润之和溯日在书房里看信。信是陈九送来的,封口处盖着皇帝私印。
溯日拆开,抽出信纸,看了一遍,递给程润之。程润之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皇帝在信里说了三件事。第一,已派心腹秘密前往松城,查方家族谱和当年秀女入宫的记录。
第二,命程润之调取安和记近五年的通关文牒和税单,整理成册,三月前送到京城。
第三,让溯日稳住韩家,不要让太后的人抓到把柄。
信的最后一句是:朕在朝中布局,你们在地方动手,两头一起发力,太后顾此失彼,必露破绽。
溯日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皇帝这是要两边同时下手。”
程润之点头。“他在朝中拖住太后,我们在地方查安和记。太后要应付朝堂上的事,就顾不上离江这边。等她反应过来,安和记的账已经查完了。”
“安和记那边,折月已经动手了。开春之后,她打算联合信川商会,把安和记在信川府的分号挤垮。到时候账目一乱,他们自己就会露马脚。”
“那我这边就加快调取通关文牒。”程润之说,“安和记的货从兖州出来,走水路到信川府,再转陆路往北。只要拿到他们近五年的通关记录,跟折月那边的账目对一下,就能看出他们在往北边运什么、运了多少。”
溯日站起来。“空尘那边,赵三还在盯着。皇帝在朝中动手,护国寺那边应该会收到风声。空尘要是聪明,就该撤回陈国。”
程润之也站起来。“他不撤,我们就逼他撤。黎川县令冯志远那边,我让人递个话。空尘在他地盘上藏着陈国刀客,他比我们还急。”
傍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和腊肉的香。
“这个年,过得不安稳。”他说。
溯日站起来。“不安稳也得过。”
两个人出了书房。
院子里灯笼已经亮起来了,采星和阿旺在放烟花,三缺一蹲在石桌上仰着脑袋看。
韩老夫人在灶房里喊“吃饭了”,折月端着一盘饺子从灶房出来,朝书房这边喊了一声。
“大哥,程大人,吃饭了。”
程润之追着她的背影看却不抬步。
溯日只得说:“走吧,吃饭。”
两个人穿过院子,往花厅走。烟花在头顶炸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韩老夫人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拍了拍手。“开饭了,都坐下。今天累了一天,明天不用早起,睡到自然醒。”
采星第一个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了。“娘,红包还没发完。”
“明天再发。”
“明天是初二。”
“初二也是年。”
到了初二,韩老夫人在早午饭桌上把这一天的行程安排了一下。
“溯日,你吃完饭带采星去给镇上和村里的耆老们拜年。”
“好的,娘。”溯日回答。
“娘,阿旺能一起去吗?”采星问。
“想去就去。阿旺也是上了韩家家谱的人。”韩老夫人转看向花伯。“老花,你今天没事吧?”
花伯端着粥碗,没抬头。“有事。”
“什么事?”
“养伤。”
“你的伤怎么样我还不清楚,你就别装了。”韩老夫人说,“今天常叔在这,你陪他喝茶。你们两个老人家,有话聊。”
她又看陈九。“陈九,你今天陪程吉去江边钓鱼。大过年的,别老绷着脸。”
陈九愣了一下。“我不会钓鱼。”
“不会钓鱼就去江边坐着。程吉,你教他。”
程吉:“......”到底是谁陪谁?而且我一点也不想去江边吹冷风。
感受到程润之目光的程吉立即改口:“是,老夫人。”
韩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看向折月。
“二丫,你今天陪润之去山里看梅花。西别峰那边有一片梅林,开得正好。你带他去转转。”
折月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娘,大过年的,人家程大人......”
“我没什么事。”程润之放下筷子,“太久没去看山水风光了,去山里走走也好。”
折月:“那行吧。”
采星在旁边听见了,立即举手。“我也去!我也去!”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碍手碍脚的。你跟你大哥去拜年。”
“我拜完年再过去。我去看梅花。《千家诗》里有好些咏梅的诗,我要去赏梅,不然光背诗有什么用?叶山长说了,读书要知行合一。我这是去知行合一。”
韩老夫人看着采星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采星已经跑到程润之旁边,仰着脑袋看他。“程哥哥,带我去吧。我也想看梅花。”
“你二姐同意就行。”程润之笑着说。
“想去就去,我不拦你。”折月道。
采星跑回韩老夫人身边:“娘,您看,二姐和程哥哥都同意了。”
韩老夫人摆了摆手。“行行行,去去去。别添乱就行。”
采星欢呼了一声,转身跑去找阿旺。“阿旺,你也去。三缺一也去。”阿旺点了点头。三缺一蹲在椅子上,吱了一声,算是回应。
韩老夫人看到她一番苦心安排就这样被破坏了,有些气恼。
没关系,她还有过桥梯呢。
她拉着溯日走到一旁低声嘱咐:“你带采星拜年拖点时间,最好拖到天黑。”
溯日想说整个离江镇能有多大,骑马半个下午就能跑完了。
只是他还没说出口,就听到韩老夫人直白地威胁道:“你要是做不到,过了年就去京城一趟吧。”
“......娘,您放心吧。我一定做到。”
吃了早午饭,被安排的人按安排好的行程出发了。
韩老夫人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挂着笑,半天没动。
花伯从她身后走过,说了一句:“人都走远了。”
韩老夫人白了一眼不解风情的花伯,回了院子。
好让人期待呀,这可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约会。
折月带着程润之出了镇子,走上山路。
“往这边走,梅林就在前面。”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折月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拉了拉。程润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她左边走了半步,替她挡住了风口。
折月感觉到了,没看他,但脚步慢了一点,让自己走在他的影子里。
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在离万安寺不远的地方看到那片梅林。
白的、粉的、红的,密密麻麻,像谁把云霞撕碎了撒在山间。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空气里全是淡淡的花香。
折月停下脚步,站在路口,看着那片梅林。程润之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好看吗?”折月问。
程润之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袄,外头罩着藕荷色的比甲,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干干净净的。
山风把她的鬓发吹起来,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眉眼间那股清冷的劲儿,像极了枝头的白梅。她的嘴唇是淡淡的、润润的,像春天刚熟的樱桃,被阳光一照,泛着一层水光。
“好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