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怀里死死抱着那一大油纸袋的糖葫芦,挺着个因为跑动而有些歪斜的假肚子,一瘸一拐地连追了好几条逼仄的小巷。
她气喘吁吁地扶着斑驳的青砖墙,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巷口,满脸的不可思议。
明明刚刚还看见楚沥渊像个被人偷了骨头的落水狗一样,抱着那摞破碗在前面暴走,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凭空消失了?
他腿上可是伤还没好呢,却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个楚沥渊,真的是属狗的吧?!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林窈一边呲牙咧嘴地大口喘气,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当然,最该骂的还是那个楚怀安,简直离谱得没边儿!
东宫的那位太子殿下好像不管做什么事,都必须大张旗鼓地让全天下人围观。
他对阿窈确实是好的,起码行解厄礼的时候是楚怀安救她回去的,不然她可能晕倒还会被拖着走完剩下三圈。
但他这种“好”完全就像是放高利贷,施舍你一点恩惠,就非得连本带利地从你身上榨取极大的情绪价值,还要逼着你对他感恩戴德。
今天当街强塞这包糖葫芦,摆明了就是故意来恶心楚沥渊的。
“嘶——”
正愤愤不平地想着,林窈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追得太猛,前两天膝盖上刚结好的血痂这会儿被生生扯开了,裤腿布料一摩擦,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但是这一阵疼也突然让林窈清醒了些:
楚怀安爱恶心谁就恶心谁呗?
她本来要的不就是现在这个局面?
楚怀安对她念念不忘,楚沥渊讨厌她、不会碰她,但是又对她没办法。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王府那笔烂帐算好,以后躺着吃香喝辣,顺便把祈福大典上害她这么惨的贱人揪出来!
想到这她苦着脸,不得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隔着裙摆揉着膝盖。
“妈的,这个贱人把老娘害这么惨,看老娘抓到你不把你千刀万剐了的……”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慌张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春桃、梅儿,还有福来和平安四个丫鬟小厮,终于气喘吁吁地追进了巷子。
这四个下人此刻也是一脸的惊恐和欲哭无泪。
本来嘛,他们看着自家王妃和殿下今天好不容易“亲亲热热”地一起逛个集市,正觉得铁树开花、满心欢喜,于是十分识趣地远远缀在后头,绝不当这碍眼的电灯泡。
谁能想到,这岁月静好的画面还没坚持几分钟,两个人竟然在大街上又闹崩了,殿下甚至直接抱着一摞碗落荒而逃。
“王、王妃……”春桃看着林窈疼得发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声音都在打颤,“殿下没影了……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回府!”
林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把将怀里那包“罪魁祸首”糖葫芦塞进春桃怀里。她气哼哼地直起腰,扶着隐隐作痛的膝盖往巷子外走,嘴里还不忘放狠话:
“他爱跑就让他跑!那么大个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林窈气哼哼的脚步声顺着巷子一点点走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集市的喧嚣中。
没过多久,“吱呀”一声闷响,打铁铺后院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
楚沥渊面沉如水地从昏暗的铺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换上了一身粗布灰衣的刘忆苏和刘忆北。
由于不敢弄坏殿下的东西,人高马大的刘忆北此刻正极其滑稽地抱着那一摞粗劣瓷碗。
他们三人正准备动身,趁着天色还早,赶去城郊的铸铁窑收编剩下的旧部。
城郊的铸铁窑隐匿在一片荒林之后,终年飘散着刺鼻的烟熏味和铁锈气。
当楚沥渊踏入那座被火光映得暗红的破败砖窑时,震耳欲聋的打铁声仿佛在瞬间凝滞。
窑洞里,三十几个赤着上身、被炭火熏得面目全非的汉子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铁锤。
他们原本布满麻木与警惕的眼睛,在透过滚滚热浪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热与骇浪。
三十几个曾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铮铮铁骨,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十七年了,他们像见不得光的幽灵一样蛰伏在岭南的深山密林,又来到京城藏匿在这炼狱般的火炉旁,终于在今天,等到了他们的主君。
楚沥渊站在满地暗红的铁水与炭灰之间,那双深邃的黑眸一一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待到日落时分,楚沥渊选出六名身手不凡的生面孔,换上了寻常百姓的粗布短打。
他冷冷地扫过这八名即将随他潜入四王府的“护院”:
“出这扇门起,规矩就要立下。”
“日后进了四王府,不管是谁问起,都只能说你们是我从民间铁匠铺雇来的粗使护院。关于岭南、关于苏将军、关于这七年的岁俸,半个字都不许提。明白了吗?”
八位青年立刻神色一凛,压低声音抱拳道:“属下遵命!殿下放心,咱们弟兄就是死,也绝不吐露半句!”
说罢,刘忆苏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试探着问了一句:
“殿下……那若是王妃问起呢?也……也不说吗?王妃买铁锤时那精打细算的模样,咱们若是来历不明,恐怕瞒不过她的眼睛……”
楚沥渊原本冷冽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痛楚。
他缓缓垂下眼帘,长如鸦羽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滚的自嘲。
“不能说。”
——也不必说。
他在心里苦涩地笑了一声。
那个女人,无论是十年前的元宵灯会,还是十年后的长街集市,她从来、永远……选的都不是我。
等时机成熟,她迟早是要回到那个光芒万丈的东宫,回到那个伪君子的怀抱。
他不能把这样一个秘密暴露在楚怀安的人面前。
而且——
想到在记忆中,曾经她也是那样粉雕玉砌被人捧在手心的小仙女,却因为生了病就被亲父冷落在别院八年。
我又何必,拿这些阴沟里的沉重往事去污了她刚刚见到的光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