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城南纺车巷来了一位客人。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宋怀照旧天不亮起来，给瞎眼老娘熬粥，扫院子，然后坐在窗下抄书——方锦书托书坊给他揽的活计，抄一部《农政辑要》，一页三文。一个执掌过半个韩府的人，如今靠抄书度日，街坊都当他是个落魄的老书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客人是辰时来的。五十上下，葛布直裰，皂靴干净，自称城西“听松书坊“的坊主，登门求书。他说近来坊间争刻《雪原平狄传》，刻一部赔一部的价钱，他不愿同人抢这碗热饭，想另辟一路——刻一部《韩太傅遗事》。
“成王败寇，书坊只管刻热闹。“坊主拱手，笑容恳切，“满京城都在骂韩贼。可骂归骂，这位太傅是怎么从永州一个小书办，走到一人之下的——这里头的热闹，比战阵还好看。宋先生在韩府二十年，掌过文书，总有几页旁人没有的东西。润笔，先生开价。“
宋怀沏茶的手，稳稳的。
三日前，将军府刚给他递过话：近来若有生人登门，不拒，不迎，细谈，记下。他便细谈。从韩元正的棋品谈到书法，从永州旧事谈到府中待下的规矩，半真半假，谈了一个时辰。他做了二十年幕僚，最懂怎么把三分真话裹上七分闲话，让听的人自己去剥——剥得越费劲，信得越深。
坊主听得极有耐性，茶续了三道，直到起身告辞，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
“听闻太傅有记手记的习惯。先生掌过文书——太傅笔下，可曾写过宫里的人物？“
来了。
“手记早呈了三司，一页不少，如今是钦案的卷宗。“宋怀叹了口气，“至于宫里——太傅何等谨慎的人。纸上，从不留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补了半句：“倒是早年有一册《灯下杂记》，太傅酒后随手写的，从不示人。后来府里遭事，不知所踪。先生若有门路寻得——那才是奇货。“
坊主眼里的光动了一动，笑着谢了，留下一锭定银，走了。
人一出巷口，宋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灶上给老娘熬的粥咕嘟咕嘟地响，他听了一会儿，走过去搅了搅，盛了一碗晾着。然后他取过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写下八个字：
“指甲无墨，袖有檀香。“
开了十几年书坊的人，十个指头常年沾墨，洗不净的。此人的手，干净得像从来没有碰过书。而他袖口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不是市卖的香。宋怀在韩府二十年，迎来送往过多少宫里出来的人物，他闻得出来。
那是宫制的香。
写完，他把炭笔搁下，端着粥进里屋去喂老娘。老人家听见动静，问：“怀儿，方才家里来客了？“
“来了个买书的。“宋怀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没谈成。“
“没谈成好。“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房梁，“你如今抄书的钱，干净。“
宋怀喂粥的手顿了顿。
“哎。“他说，“干净。“
——
纸条当夜进了将军府。第二日，陆青云的人沿着“听松书坊“倒着摸过去——城西确有这么一间坊子，门脸不大，开了十二年，坊主常年“在外收书“，铺面交给一个老伙计照看，老伙计只管卖书，东家的脸，一年见不上两回。
再往深处摸：坊子的赁银，经一家绸庄代付；绸庄的账，又走一家南货行；南货行的东家，挂名在保定一个七年前就死了的人名下。
三层。
和韩元正雪地里说的一模一样——它做每一笔买卖，都藏在三层人后头。
而那位“坊主“真正的落脚处，第四日摸到了：城西报国寺的西跨院。一处带小角门的清净禅院，香客挂单的名义长租。租期——十二年。
“十二年。“沈明珠看着查报，指尖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一停。
十二年前，太后薨。
“不动他。“她吩咐，“围而不合。我要知道他见什么人，递什么信，哪一日进香，哪一日出城。一只活的虫，比十只死的有用。“
陆青云的人手当夜布了下去。寺墙外添了一个茶棚，棚主是个带着孙子讨生活的老汉——孙子是真孙子，老汉是庚字营的老斥候；巷口添了一个卦摊，卦师能掐会算，算得最准的是人脸；连寺里挂单的游方僧里，都换进去一个自己人，法号慧明，念经念得有模有样。三班轮守，十二个时辰不离眼。
布得不可谓不密。
第三日清晨，茶棚的人来报：西跨院一夜没有灯火。
门，是虚掩的。
陆青云亲自进去的。院子不大，一株老柏，三间禅房。屋里的陈设都还在：床帐、衣箱、书架，灶上甚至还有半锅冷粥——人走得不急，却走得干净。没有一页纸，没有一缕头发，衣箱里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全是半新不旧的料子，没有一件能认出来历。连灶膛里的灰，都是筛过的。
十二年的起居，一夜之间，擦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只有正屋的方桌上，留了一样东西。
一副棋枰。
空枰之上，一枚黑子，端端正正，落在天元。
陆青云在那枚黑子前站了半晌，没有伸手去碰。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下战书的，见过递降表的，没见过这样的——杀人灭口、抽档毁证的一只手，临走，给追它的人摆一枚棋子。
不像挑衅。倒像……见礼。
退出来的时候，他顺手寻寺里的知客僧问了几句。知客僧说，西跨院那位居士姓乔，是个极清净的人：初一十五进香，香资从不短少，不与人深谈，不留人吃茶，十二年如一日。
“只有一桩。“知客僧合十，想了想，“乔居士每年冬月十一，必来上一炷长香。风雨无阻，十二年没断过。小僧问过一回，居士说——是祭一位旧主。“
冬月十一。
陆青云面上不动声色，谢了知客僧。临走，他状似随意地在大殿外的香炉前驻了驻足，借着插香的工夫，捻了一撮“乔居士“常用的那一格香的香灰，收进了袖中。
走出山门，他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香灰当夜送到了宋怀手上。落魄老书生捻起一点，搁在鼻下，闭着眼闻了三息，睁眼，只说了四个字：
“就是这个香。“
宫制的檀。登门买书的“坊主“袖口上的那一缕。
——
查报送进宫的时候，顾北辰正在批北境互市的折子。他看完，搁下朱笔，盯着“冬月十一“四个字，看了很久。
“母妃的忌日。“他说，“他年年给她上香。“
“杀了人，再祭二十年。“沈明珠立在案侧，声音很静，“这不是愧疚。愧疚的人不敢碰那个日子。这是——交差。它在向它的'旧主'年年回禀：差事办了，首尾干净，奴婢守着。“
“它认出宋怀是饵，顶多用了一炷香。认出我们围院，顶多用了一天。“顾北辰缓缓道，“然后它从容收屋，从容走人，临走还有闲心，给我们摆一枚子。“
“这枚子是话。“沈明珠道，“'僭越了，输家先行'——韩元正在雪里说过这句。它把黑子落在天元，是在说：这一回，执黑先行的，是它。“
“还有半句。“顾北辰抬起眼。
“还有半句，“她接道，“它在说——你们的每一步，我都看着。宋怀，报国寺，围院的茶棚卦摊，你们走一步，我看一步。你们用韩元正的故智来寻我——“
“我比韩元正，老。“
御书房里，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二十年，三层人，一夜空院。这只手老练得近乎从容：它不躲，不慌，不贪，该断的线一刀就断，断得自己也疼也不眨眼；断完了，还留一手闲棋，告诉对面——我不怕你们找。
石安守在殿门口，听着里头半天没有声音，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他看见陛下和沈姑娘隔着御案对坐，案上摆着那份查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殿里静得像结了冰。
然后他看见，沈姑娘伸出手，从案头的棋盒里，拈起了一枚白子。
“它要执黑，便让它执黑。“沈明珠把那枚白子在指尖转了半圈——像韩元正转了一辈子的那枚铜钱，“黑棋先行，先行者先现形。它落的每一子，都得伸手。伸手——“
“就有袖口。“
“我们不找它了。“
她把白子轻轻按在案上。玉石相击，一声轻响。
“找，是我们追着它的影子跑，跑二十年也未必跑得过它。“她的目光抬起来，灯下亮得惊人，“它有耐性，有死士，有三层人——可它也有一样东西，是它自己丢不掉的。“
“它有怕。“她一字一字，“韩元正说过，它怕毓庆宫。守了二十年不敢毁、不敢开——天底下哪有看了二十年门的人，不惦记门里的东西。“
“从今日起，换一个下法。我们摆一个它不能不应的局——“
“让它，来找我们。“
顾北辰看着案上那枚白子，看了很久。
“好。“他说，“放线。“
“不过明珠——“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难得地，把君臣的那一层全卸了下去，“答应我一件事。这一局，你我都在饵上。从今往后到收网那一日，你的茶饭、你的车马、你身边换的每一个人——“
“都过秦嬷嬷和苏婉清两道手。一道，都不许省。“
“你也一样。“沈明珠把那枚白子拈起来，放回他手边的棋盒里，“它今夜给我们看了一手空院的本事。能把十二年擦得一干二净的手——“
“也擦得掉一碗汤、一炉香、一根灯芯。“
“咱们俩，谁都不许，做它收走的下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