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从主楼出来,在校门口碰到了陆青葵。
这人说去医院等着,结果倒好,压根没走,就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刷手机。
“不是说去医院等我?”
“我算了一下路程,你走得慢,我先到了也是干等。”陆青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检测怎么样?”
“没死。”
“我问的是结果。”
林枝把院长给的那张纸掏出来递给她。陆青葵接过去看了几秒,视线在地址和名字上来回扫了两遍。
“苏婉清?这名字我听过。”
“认识?”
“不认识,但我爸提过。京都御兽师协会的精神科权威,据说脾气极差,排队挂号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城东。”
林枝把纸条收回口袋。脾气差不要紧,能治眼睛就行。
两人往医院方向走。路上陆青葵一直在旁边半步的位置,看似随意,其实每次到台阶或者路面不平的地方,她都会用手肘轻轻碰一下林枝的胳膊。
林枝注意到了,但没戳破。
到了附属医院,电梯上三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枝在病房门口停了一步。
灵象的共享视觉开着,画质糊,但能看到维生舱里的奶奶正半靠着枕头,精神状态比上次好了不少。
生命体征面板上的数字也稳定在正常区间。赤血龙心草的药效确实起了作用。
林枝伸手推门。
“哟,我孙女来啦。”
奶奶的声音比上周有力气多了。林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昨天还下床走了两圈。护士小姑娘说我恢复速度比预期快。”奶奶说着,眯眼上下打量林枝,“你怎么还戴着那个黑眼镜?上次来也戴着。”
来了。
林枝昨晚想了一宿的说辞,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训练的时候灵象放了个大招,闪光太强,灼了一下眼睛。医生说戴两周墨镜养养就好。”
奶奶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摘下来我看看。”
“不行,医生说不能见光。”
“那屋里灯暗着呢,摘下来看一眼。”
“奶奶……”
“摘。”
老太太的语气不容商量。
林枝犹豫了两秒,伸手把墨镜摘了。
灵象的共享视觉还开着,所以她的眼球能跟着视线动,不至于呆滞。但那层灰白翳膜是盖不住的。
病房里很暗,只有床头灯开着一小盏。
奶奶凑近看了两秒。
“眼睛红了,是不是没睡好?”
林枝心里松了口气。灯光暗,老人家视力也不好,翳膜暂时没被看出来。
“最近考试,熬了几天。”
“你这孩子,身体是本钱,别拿命换成绩。”
“知道了知道了。”
林枝麻利地把墨镜戴回去,顺势岔开话题,“奶奶,陈医生说你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再巩固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奶奶笑了,皱纹挤在一块。
“那感情好。出了院我给你包饺子吃,上回你说想吃韭菜猪肉的。”
“嗯,多包点。”
林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给奶奶削了个苹果。削得歪歪扭扭的,因为她全靠灵象那三十帧的糊画面在操作,好几刀都差点削到手指。
陆青葵站在旁边看不下去,伸手把刀和苹果都接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削得干干净净。
“这姑娘手真巧。”奶奶夸了一句。
“奶奶,她叫陆青葵,我同学。”
“你好你好,经常听枝枝提起你。”
林枝:“我没提过。”
陆青葵看了她一眼:“你奶奶说了算。”
奶奶乐得合不拢嘴,拉着陆青葵的手问长问短,什么哪里人啊、家里几口人啊、在学校成绩好不好啊。陆青葵一一回答,态度比面对敌人时温和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枝在旁边听了十分钟,发现奶奶跟陆青葵聊天的热情程度远超跟自己聊天。
行吧。亲孙女不如外人。
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奶奶开始犯困。护工进来把灯调暗,示意该让病人休息了。
林枝把被子给奶奶掖好,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我过两天再来。”
“别老来,耽误功课。”
“不耽误。”
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林枝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陆青葵没催她。
“她气色好多了。”林枝说。
“嗯,药效确实在起作用。”
“但源晶的事不能再拖了。灵象本源一直掉,掉到一定程度共享视觉也会断。到时候我连装都没法装。”
陆青葵沉默了两秒。
“院长怎么说?”
“让我先把眼睛治好,再考虑北境的事。”
“他说得对。”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灵象等不了那么久。”
林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展开看了一眼——灵象视觉里的字迹模糊得像一团墨渍,勉强能辨认。
苏婉清。京都御兽师协会附属医疗中心,精神损伤科。
“明天去挂号。”林枝把纸叠好,“你有这人的门诊时间表吗?”
“我回去查。”
两人往学院方向走。路过校门的时候,林枝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陆青葵问。
林枝歪头听了两秒。铃铛没响,但她感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从校门右侧的灌木丛方向传来。
“有人。”
灌木丛里窸窣一响,一个穿着迦南校服的男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个便携录像终端。
“我、我就是想拍个素材……首席大人,我是校媒的……”
林枝面无表情。
“删了。”
“啊?”
“删了,还是我帮你删?”
男生手指哆嗦着按了几下,把视频删得干干净净,然后抱着终端撒腿就跑。
陆青葵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评价了一句:“你在学校的威慑力是不是有点过了?”
“正好。省得以后还有人来偷拍。”
走进校园,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枝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昨天说帮我查宠兽本源归零的案例,查到了吗?”
陆青葵的步子顿了一下。
“查到了。”
“结果呢?”
陆青葵走了几步才开口。
“迦南建校四十七年,有三例宠兽本源降到零的记录。”
“然后呢?”
“三只宠兽全部失去意识,变成了空壳。契约还在,但宠兽再也没有醒过来。”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
“御兽师呢?”林枝问。
“一个退学了,一个转了文职,还有一个……”
陆青葵停了一下。
“疯了。”
林枝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很稳。
“不会到那一步的。”
陆青葵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