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你这人挺有意思。”她擦了一下嘴角,“收着人家的钱还帮对面找台阶。”
“职业道德而已。”
“那我也讲点职业道德。”林枝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铃铛。
“——我不会认输的。”
她弹响了铃铛。
清脆的声波在五倍重力场中扩散,速度被压得比正常慢了半拍,但足够林枝捕捉到冥王象的轮廓和体内能量流动的路径。
沈逐影说得没错。
冥王象的重力场是以自重为基准的。它自身越重,场域越强,但超过自重十二倍就会反噬。
冥王象的体重大约在八吨左右。
十二倍就是九十六吨。
也就是说,它最多能在场内制造九十六吨的总压力。现在五倍重力覆盖的范围是方圆二十米,压力已经分摊了大半。
如果让这个范围缩小呢?
如果把九十六吨的压力全部集中在它自己身上呢?
林枝动了。
她没有让灵象冲锋,而是让灵象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后退。
冰晶灵象转身,朝竞技场边缘快速撤退。
观众席一片哗然。
“跑了?首席跑了?!”
江铸也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皱——不,他眼神微变。
林枝不是在跑。
她在拉距离。
冰晶灵象退到竞技场边缘的时候,重力场的影响明显减弱了。
五倍降到三倍,三倍降到两倍。
距离越远,场域越弱。
但这不是林枝的目的。
她蹲下来,双手按在地面上。寒气从掌心渗出,顺着石板缝隙向冥王象的方向蔓延。
不是冰矛,不是冰墙。
是一层极薄、极透明的冰膜。
薄到肉眼看不见。
它不是武器,是陷阱。
冰膜贴着地面扩散,悄无声息地铺到了冥王象脚下。石板本身就有裂纹,冰膜渗进裂缝里,把碎裂的石板重新“粘”成了一个整体。
一个光滑的、摩擦力接近于零的整体。
江铸没注意到这个变化。
因为林枝同时做了另一件事——她让灵象朝冥王象喷了一口寒气。
那口寒气连冥王象的皮都没冻到,被重力场直接压散了。
但它成功吸引了江铸的注意力。
“就这?”江铸有些失望。
林枝没回答。
她弹了第二下铃铛。
这次的声波不是用来定位的。它的频率经过微调,刚好与冥王象脚下石板碎裂的频率共振。
嗡——
一声闷响。
冥王象脚下的石板忽然塌了一块。
不大,也就脸盆大小的一个坑。但冥王象的右前腿陷了进去,重心前倾。
八吨重的身体前倾,惯性很可怕。
冥王象本能地加重后腿的力量来稳住身体,但脚下的冰膜让它的后蹄打了个滑。
就那么一点点。
半厘米的滑动。
对于一头八吨重的象来说,这半厘米足以打破平衡。
“现在。”林枝低声说。
冰晶灵象从远处发射了一根冰矛。
不是攻击。是钉在冥王象右后腿旁边的地面上。
冰矛炸裂,碎冰溅进冥王象的脚趾缝里。
痒。
一头八吨重的战象被脚趾缝里的碎冰弄得痒了一下。
它缩了一下脚。
就这一缩,后腿在冰膜上又滑了两厘米。
重心彻底偏了。
江铸脸色终于变了。
“稳住!”他对冥王象大喊。
冥王象试图用重力场稳定自己。但重力场的方向是朝下的——它越用力,自己受到的向下压力就越大。
八吨的自重,加上三倍重力场的额外压力,总共二十四吨的力量全部作用在那片零摩擦的冰膜上。
它开始滑了。
不是快速的滑倒,是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倾斜。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关掉重力场!”江铸吼了出来。
冥王象试图撤回重力场,但林枝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弹响第三下铃铛。
声波精准地命中冥王象的额头——那里是它控制重力场的核心节点。共振干扰了它的能量输出节奏,重力场忽强忽弱地震荡起来。
一强一弱之间,冥王象的身体像被人推了一把。
它的左前腿终于撑不住了。
膝盖弯曲,八吨重的身体朝左侧倒去。
“不!”江铸飞身扑到冥王象身边,试图用灵力托住它。但他是个御兽师,不是起重机。
轰——
冥王象侧翻倒地。
整个竞技场都跟着颤了一下。八吨的质量砸在地上,石板碎了一大片,尘土飞扬。
冥王象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脚下全是冰膜,每使一次力就滑一次。像一头落水的大象,越扑腾沉得越快。
林枝走上前。
脚步很慢,因为她确实快没力气了。灵象本源完整度的数字在视野角落闪着:59%。
她走到倒地的冥王象面前,距离不到三米。
“你说得对。”林枝对江铸说,“我的象状态不好,硬打我赢不了你。”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正面对抗?”江铸半跪在冥王象旁边,声音有些沙哑。
“大象对大象,比力气我输定了。”林枝摊手,“但谁规定大象只能用蛮力?”
冥王象又挣扎了一次,四条腿在冰面上疯狂蹬踏,碎冰四溅,但就是站不起来。
八吨的体重在这一刻成了最大的负担。
江铸看着自己的宠兽,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笑了。
“用碎冰挠痒痒逼它缩脚,这招够损的。”
“谢谢夸奖。”
“我认输。”
裁判愣了一下,确认江铸没有开玩笑后,举起手:“挑战者江铸认负,首席林枝——胜!”
竞技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声浪炸开了。
不是嘘声,不是议论,是纯粹的欢呼。
连那些赵家的人都没嘘,因为这一场赢得实在太漂亮了。没有暴力碾压,没有血腥屠杀,就是一个瞎了眼的小姑娘用一层薄冰和几块碎冰渣,把一头八吨重的象放倒了。
江铸收回冥王象,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三百万白拿了,回头得给赵丰退钱。”
“你不退他也不敢要。”
江铸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通道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的眼睛,其实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吧?”
林枝没说话。
“整场比赛你都是靠铃铛声波和脚底感知在打。”江铸的背影顿了顿,“下次别装了,装得挺累的。”
他没等回答,径直走进了通道。
林枝站在原地,墨镜后面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对着虚空。
她忽然觉得这人也不算太讨厌。
贵宾席上,赵丰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旁边的人识趣地没吱声。
七天,七战全胜。
首席的位子,纹丝没动。
林枝转身走向通道。
经过观众席下方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打得真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