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单膝半跪在地上,匕首撑着泥土,胸口剧烈起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指甲缝里全是冰屑混着的黑血。右臂从手腕到肘关节布满了冰裂纹,那是强行抽取灵象最后一丝寒气的代价。
视野里的灰白翳影又扩大了一分。
能看清的范围,只剩一枚硬币大小了。
【守关清除完毕。核心阵眼已开放。剩余时间:31分钟。】
林枝拔出匕首,站起来。
她循着脚下暗红色阵纹的走向,深一脚浅一脚向乱葬岗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两百米。
月光被头顶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冠彻底遮蔽。
枯王槐。
这棵树至少有几百年了。主干粗的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龟裂,枝桠光秃。
树根盘踞的泥土下方,一个直径两米的漩涡状阵眼正缓缓旋转,散发着蓝黑色光芒。
林枝停在阵眼边缘。
“到了就别站着,怪冷的。”
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枝猛的抬头。
枯王槐最粗的一根横枝上,沈逐影正仰面躺着。一条腿垂下来,随意晃荡。他手里摇着那枚青铜铃铛,铃声清脆,和乱葬岗的死气格格不入。
月光从枝桠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那张好看的脸上。
“你倒是来的早。”林枝语气没有意外。
沈逐影偏过头,垂眼看她。
视线在她发黑的左小腿和布满冰裂纹的右臂上停留了两秒。
“借来的力量用到现在,还没死。”沈逐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意外,“比我想的耐摔。”
林枝攥紧匕首。
这个人每次开口,都精准踩在她最致命的秘密上。
“你到底是谁?”
沈逐影坐起来,双腿垂在枝干两侧,铃铛挂回腰间。他歪着头看林枝,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你猜。”
“我没空猜。”林枝盯着他,“三十分钟后我的眼睛就瞎了。你要么说有用的,要么滚。”
沈逐影的笑容顿了一瞬。
他跳下树枝,落地无声。长衫下摆扬起的灰尘还没落定,他已经站在了林枝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慵懒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很深的东西。
“这个阵眼下面的东西,”沈逐影抬手指了指脚下的蓝黑色漩涡,声音放低了,“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那是什么?”
沈逐影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食指点了点林枝胸口清心铃的位置。
指尖距离铃身还有一寸,铃上的裂纹便开始剧烈颤动,发出尖锐的共鸣。
“你身上有三道债。”沈逐影收回手,语气平淡,“系统的,灵象的,还有一道……你自己都不知道。”
林枝瞳孔猛缩。
“第三道债——”
沈逐影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阵眼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脉动,蓝黑色的光芒骤然暴涨,照亮了整棵枯王槐。
地底有什么东西,醒了。
地底的脉动声沉闷厚重,像一颗埋在泥土下几百年的心脏猛然恢复了搏动。
枯王槐的树根在震颤中断裂。土层崩塌,露出盘错根须下更深处的蓝黑色阵纹。阵纹亮度暴涨的同时,一股混合着极寒与灼热的气流从地缝中涌出,直冲夜空。
林枝后退半步。靴底踩碎了冻土,冰屑飞溅。
沈逐影的反应比她更快。他从横枝上翻身落地,军靴碾过碎石,整个人像一道影子落在林枝右侧三步远的位置。手里的青铜铃铛被他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铃铛没有响。
但林枝胸口的清心铃响了。
不是来自外部的撞击,而是铃身自发的震颤。两道裂纹在共鸣中剧烈颤动,发出一种介于金属与骨骼之间的尖细声响。
那声响与地底的脉动完全同频。
林枝右手按住胸口,指尖传来冰与热交替灼烧的触感。清心铃的温度在几秒内飙升到了烫手的程度,又在下一瞬骤降至冰冷。
“第三道债。”林枝盯着脚下暴涨的阵纹光芒,声音沙哑,“你刚才说到一半。说完。”
沈逐影没有立刻接话。
他侧过身,看着林枝按住胸口的手,目光在清心铃的位置停留了两秒。
“说了你也还不了。”
“那是我的事。”
地底的脉动声又重了一下。枯王槐主干上的龟裂树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已经石化的木质层。整棵树在发出嘎吱的悲鸣。
沈逐影将青铜铃铛从掌心转移到了食指上。铃铛悬挂的瞬间,铃身上那些古朴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
极其短暂。
但林枝看见了。那些纹路与清心铃上的纹路不是相似,是镜像对称。
像同一块金属被劈成了两半。
“你对这种气息这么熟悉。”林枝开口了。
沈逐影挑了下眉。
“是因为你自己身上也有。”
抛接铃铛的动作顿了一拍。只有一拍。
林枝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她往前踏了一步,踩在枯王槐裸露的树根上,仰头逼近他的视线。此刻她的视野只剩正中央一枚硬币大小的清晰区域,但那枚硬币死死对准了沈逐影的眼睛。
“清心铃,你随手送人。青铜铃铛,和它同源同脉。”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在黑雾森林里杀穿异兽区积攒下来的冷厉。
“你在黑市一句话就扒光暗桩的底细,不是消息灵通,是你本来就站在比他们高得多的地方往下看。”
“你每次出现都刚好能救场。你对'借来的力量'这五个字太熟了。”
林枝停了一拍。
仅存的清晰视野里,沈逐影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他一直搭在口袋边缘的左手挪了位置,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袖口。
那是藏铃铛的位置。
“沈逐影。”林枝叫了他的全名。
“这五个字用得这么精准,是因为你自己就经历过。”
枯王槐的树根在脚下发出一声脆响。碎石滚落进地缝,被蓝黑色的光芒吞没。
安静了三秒。
月光只照着沈逐影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枯枝的阴影里。嘴角挂着的那点笑意还在,但眼睛里那层看戏般的懒散确实褪了一层。
底下露出的东西,林枝没能看清。
“林同学。”沈逐影开口了。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
“你这张嘴比你的冰刃还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