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沙海里漂了好几个小时,北攸被颠得骨架快散了。
她那条妖兽蚕丝做的白裙子,出发时还仙气飘飘,此刻糊了一层又一层的黄沙,裙摆沉甸甸地往下坠,她连低头看一眼的心情都没了。
她烦躁得直想骂人。
又看看旁边的堂宁——这位领主大人全身上下就一件剪裁还算有点设计感的深色外衣,脖子上空荡荡的,手腕上也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跟以前的堂宁判若两人。
要不是那标志性的黑发金眸和浑身上下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质撑场面,她都要怀疑坐自己旁边的到底是谁。
中午直接在沙漠里开饭。铺了块布,摆上食盒,北攸打开看了一眼,全是药膳、粗粮饼、晒干的果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要不是堂宁全程伺候得周到——主动给她撑伞,把水壶拧开递到她手边,温言软语地拉着她从北家的粮食生意聊到帝都的贵族八卦,她真想当场甩脸子走人。
下午,车队拐过最后一道沙梁。北攸正拿湿帕子擦脸上的沙,余光忽然扫到一片颜色——不是黄的。
她手一顿,帕子从指缝间落下去,整个人从座椅上直起了腰。
那片绿色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是有人拿一整桶绿颜料狠狠泼在漫天的黄沙上。
车队越开越近,她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她下了车,脚踩在沙地上,面前是一株几乎到她腰部的主粮作物。
秸秆粗得像小孩的手臂,穗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在热风里轻轻晃。
北攸伸手捏住一片叶子,叶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边缘带着被风沙打磨过的韧性。
她在克国见过无数农田,中境的、西草原的、东境沿海的,但从没见过长在沙漠里的。
不是一小块试验田,是一大片。大到她站在田埂上往任何一个方向看,都看不到尽头。
“你在沙漠里种主粮?”
堂宁没回答。她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从粮食上方涌过来,裹着秸秆的涩香和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那股厚实气——不是干燥的、闷热的、让人想逃的沙风,是让人想多站一会儿的风。
这片绿浪底下压着的,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伊桑·霍尔在实验室里泡了无数个日夜,把耐旱作物的基因序列一条一条拆开重组,才突破了全球沙漠种植技术的天花板。
凤黎阳在许多个深夜独自飞上云层,掐诀引雨,灵力抽干到连站都站不稳。
路布朗带着兽人们顶着沙漠里能把石头晒裂的太阳,一锹一锹地翻沙开垦,把硬得像铁板的沙土层挖成能下种的热土。
萧晋豪经常带着灰民护卫们,按照伊桑·霍尔的指令培植,他们执行每一项任务,都无比干脆利落。
没有他们,就没有这片沙漠粮食基地。
连系统都感叹:【我是真没想到,这几个反派到了你这里,居然变成了拉磨的驴。】
【让他们往死里干,他们就没精力去干死别人了。】
她睁开眼,张开双臂,让那片绿浪灌满她的视野:“我要让克泪沙漠,变成克国的粮仓。”
她转头看北攸,眼里全是光:“你要投资吗?”
一本技术手册递到北攸面前。北攸翻了几页,不是那种为了拉投资临时拼凑的花架子——核心数据她虽然不能全看懂,但她在北氏看了十几年的技术尽调,一个项目到底有没有真东西,她翻三页就知道。
这本手册翻到第五页,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玩意儿放到全球,独一份。她还没开口,堂宁又把她拉上了沙漠车。
车在种植区里穿行。开了十分钟,绿。开了二十分钟,还是绿。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看到有虫子在叶片间飞,有小型妖兽在田埂上窜过,有不知名的野花开在灌溉渠旁边,紫的、白的、黄的,一丛一丛,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宝石。
田里有戴着草帽的灰民在弯腰劳作,有人直起腰擦汗,看见是堂宁的车,远远地举起手里的草帽朝她挥。
这里根本不像沙漠。像是中境——克国自古以来最繁华富庶的地方。
车停了。北攸没有下车。她坐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片被绿浪吞没的地平线,慢慢把手里那本技术手册攥紧了。
现在她再看堂宁——还是那件深色长衣,还是空荡荡的手腕和脖子,但一点也不穷酸了。
她把眼前这个人,和这些日子以来那个在沙漠里疯狂搞建设、把手伸进帝都、把堂天越逼到掀桌子的人,终于重合在了一起。
堂宁的脑子里装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整个克泪沙漠的粮仓。
堂宁下了车,弯腰在田埂边采了些野花,拿草茎绕了几圈,编成一个小小的花环。
她走回来,把花环套在北攸的手腕上,动作轻巧得像在给朋友系手链。
“克国五大顶级财团,北氏财团的继承人是最优秀、最具政治眼光的。”堂宁笑眯眯地抬起头看她,“我这几天做梦都在想你。”
“想我的钱吧?”
“那倒也不是。”堂宁把花环上的草茎又紧了紧,语气随意得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上次你们财团的罗建欢来,我就没接他的投资。合作伙伴,要挑互相看得上眼的。”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笑容里全是笃定,“你既然肯来,那想必——也是看上我了。”
北攸低头转了转手腕上的花环。花很随意,编得也不精致,草茎扎得她手腕有点痒。
但她没有摘。
她看着堂宁的眼睛,那双金色眸子里没有堂天越那种永远在计算的距离感,没有贵族圈里那些人在酒会上笑着夸她时眼底藏不住的盘算。
这个人就是很鲜活、很热烈的,像她刚才蹲在田埂边采来的那些花,像头顶上那颗毫不客气地往沙漠里灌热量的太阳。
北攸是一直很欣赏堂天越的,堂天越确实太狠了。堂天越笑着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没有温度的,像一块被打磨得极光滑的冰。
但堂宁不一样。克国需要堂天越那种人,但更需要堂宁这种人。
“这钱——”北攸把花环往上推了推,抬起眼,“我投了。”
堂宁愣了一下,然后扑上去抱着她的脸就亲了两口,亲得又快又响,亲完转身就从车里抽出一份千亿级别的投资协议。
签完字的笔还没收回去,她朝身后打了个响指。
那一瞬间,基地里所有正在劳作的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齐声唱起了北氏的族歌。
几百条嗓子在绿浪间同时炸开,古老的旋律被沙漠的风裹着卷上天空,每一个音符都在告诉这片黄沙——北家,从今天起是自己人了。
当晚领主府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后厨临时加急赶出来的硬菜,药膳的香气混着烤肉的烟味从院子里飘到大街上。
北攸被安排在主桌正中央,堂宁坐在她旁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有人在角落里弹着琴,几个兽人喝了酒开始唱他们的家乡小调,跑了八百个调,谁都没笑,跟着一起扯嗓子吼。
萧晋豪站在宴席外围的阴影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酒,眼睛盯着堂宁的笑脸,脑子里却在转另外一个念头——今晚该用什么借口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