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对马海峡西侧,黎明前夕。
海雾弥漫,能见度不过三里。
定远号以五节航速缓缓向前,船身在海雾中若隐若现。
身后是六十艘主力战舰,排成两列纵队,每舰之间保持百步间距,在雾中静默航行。
更远处,补给船和运兵船拖在队尾,保持着更远的距离。
黄蜚站在定远号飞桥上,手里握着一支千里镜,望向南方那片被海雾笼罩的水面。
他身后站着三名旗手,每人手里握着几面不同颜色的令旗。
最左侧的旗手负责速度指令,中间的负责阵型变换,右侧的负责炮击指令。
三名旗手的目光都盯着黄蜚的背影,等待他下达第一个作战指令。
舰桥下方,薄珏站在机舱口的传声筒前,手里握着怀表。
他翻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朝传声筒里喊了一声:“压力如何?”
铜管里传来回应:“气压稳定。”
“保持,随时准备加速。”
“是。”
而此刻的朱由俭,正坐在舰楼内的指挥椅上。
面前摊开一幅海图,海图上标注着对马海峡西侧所有岛礁和水深数据。
现在的他并非指挥官,准确地来说,是个壮士气的吉祥物。
朱友俭也不会指挥海战,有黄蜚这个专业指挥官在,他才不会想给这些添堵。
自己好好做个挂件即可。
根据锦衣卫密探传回的情报,倭国联合舰队总数不下一百二十艘,包含萨摩藩、长州藩、肥前藩三方水师主力。
旗舰瑞祥丸是一艘三十二间大安宅船,船上装有六磅铁炮,是倭国目前火力最强的战船。
不过与眼前的铁甲舰定远号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五年前黄海之战时,大明水师靠的是黄蜚的战术和士兵的勇悍。
五年后的今天,大明水师又多了两样东西,先进的科技与火力。
海风裹着咸腥味迎面扑来。
天边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暗色,分不清是海雾还是即将褪去的夜色。
黄蜚看见他走出来,转过身,行了一个军礼:“陛下。”
朱由俭摆了摆手,走到飞桥栏杆前,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两人同时望向南方的海面。
黎明前的大海,安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黄蜚,你有几分把握?”
“回陛下,海战无常,就算有连枪队与定远号,臣不敢说有十分。”
黄蜚深呼一口气,继续说道:“但若说歼敌半数以上,臣有七分把握。”
“若说击败敌舰队主力、使其至少数年内无法再度出海,臣有九分把握。”
朱由俭点了点头。
他知道黄蜚不是夸大其词的人。
这个在海上打了几十年的老水师,从不轻言胜败。
他说的七八分把握,等于十分。
“那好。”
“朕把战场交给你了。”
黄蜚抱拳躬身:“陛下放心,臣必不负圣恩。”
就在这时,定远号主桅杆顶端传来一声呼喊。
“左舷,远方有灯火!”
黄蜚猛地转过身,举起千里镜。
千里镜的镜片在海雾中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光点。
橘红色,正在缓缓移动。
片刻后,光点连成一条长长的线,从海雾深处缓缓浮现。
最前面那艘大舰,桅杆顶悬着一面绣有岛津家纹的指挥旗。
在那扇大旗的映衬下,一排排火绳炮口映着船上火光,像是黑暗中张开的狰狞巨口。
黄蜚见到这些,并未立刻下令,而是继续观察。
随着时间的流失,更多的倭舰从雾中浮现。
它们正以雁形阵展开,这是风帆时代最标准的接敌阵型。
旗舰居雁首突出,两翼依次向后退开,既便于主舰冲阵,又有利于两翼掩护。
最前面那艘岛津光久的旗舰瑞祥丸,两舷排了三十二门六磅铁炮。
紧随其后的还有十余艘同类型的大舰,加上两翼数十艘中型关船,构成一支以火炮为核心的海上打击力量。
“来的好。”
黄蜚放下千里镜,嘴角微微上扬。
五年前虽然全歼了倭国的九州水师,但一点也不爽,尤其是获得了新船与新的武器,此刻他的手早已痒痒的。
“总算不是一群破舢板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三名旗手下达了第一条指令。
“左翼分舰队,右移三百步,保持队形。”
左侧旗手立正,挥动令旗,将指令传向侧翼的旗手。
“右翼分舰队,减速三节。”
右侧旗手也跟着挥出第二串旗语。
黄蜚目光一凝,对中间旗手下达了最关键的一条指令。
“定远号,全速前进。”
旗下动作未歇,舰桥传声筒已接通机舱。
“锅炉加压!全速!”
薄珏的声音从铜管中传出。
几十息后,定远号的船身猛然一震,明轮转速提升,叶片击碎水面,白色浪花从船舷两侧翻涌而起。
航速表上的指针开始攀升。
五节。
七节。
十节。
定远号从编队中忽然加速冲出,船首劈开海浪,直插倭舰编队西北方的阵地。
在风帆舰队还在依靠风向与潮信微调队形的时候,一艘蒸汽铁甲舰完全不受风势束缚,以超出他们近两倍的航速切入预定战场。
岛津光久站在瑞祥丸舰桥上,手里的千里镜不自觉地抖了一瞬。
他看见那艘船没有挂帆,没有桨,首尾模样诡异,两侧鼓出两只大轮,转动时搅起阵阵白浪的怪船。
“那是什么东西?”
他问先身旁的副将。
副将也是摸不着头脑,因为他也没有见过这种船。
“不要管它。”
岛津光久放下千里镜,拔出腰间佩刀:“传令,雁形阵继续推进。”
“锁链弹装填预备!”
“距离八百步时齐射明军水师中部编队,击溃他们的旗舰指挥层!”
号角声瞬间响彻舰队,倭舰两舷同时调整炮口角度,炮手装填锁链弹。
双方距离在迅速缩短。
五千米。
四千米。
三千米。
这个距离早就在定远号的射程方位,但黄蜚并不想暴露定远号的真实数据,所以没有下令开火。
直到一千八百米左右。
了望手急促的喊声从桅顶传下:“报告提督,方位已定!”
黄蜚扫了一眼航向指示标,又看了一眼千里镜中倭舰编队与定远号的角度差。
然后他转过身,朝朱由俭抱拳。
“陛下,臣已就位。”
朱由俭从指挥椅上起身,走到飞桥栏杆前,望向那片正在逼近的风帆舰队。
晨光正好在此刻从海平面上撕开一道裂缝。
金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将定远号的铁甲映得熠熠生辉。
“准予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