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安仔细回忆那天发生的事,那天他们是去路祭,路祭的地方是在锦绣街和兴隆街的十字路口,路祭之后遇到娴姐儿......
幼安蹙起眉头:“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们是绕圈时遇到娴姐儿的,如果我们原路返回,也就遇不到了,所以也可能就是一个意外。”
话音刚落,幼安便看到乐天吐了吐舌头,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知女莫若母,幼安一看到这个小动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乐天,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乐天抓抓头上的小揪揪,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啥,我,我和人说起路祭时,好像说过咱们兰安习俗不走回头路。”
幼安......
“你和谁说的?”幼安问道。
乐天更不好意思了,她掰着手指头:“大鼻子、小金宝、彪子、华子、秋儿、大奎、大德子,好像还有彬彬......对了,大鼻子的三个表弟也在,他们都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幼安......
这些孩子都是谁啊,她也只认识秋儿和小金宝,其他都是谁?
燕荀忍不住笑了出来,母女俩立刻齐齐看向他,虎视眈眈!
燕荀忙道:“怀瑜一呼百应,有大将之风。”
乐天那点不好意思瞬间消失无踪,脊背挺得笔直:“荀叔叔有眼光!”
看着这一大一小相互吹捧,幼安有些无奈,她说道:“现在看来,娴姐儿能被咱们捡到,肯定不是巧合了。”
乐天哼了一声:“他知道咱们是好人,所以就把娴姐儿交给咱们......呀,阿娘,他是不是认出咱们了?”
幼安白她一眼:“你才想明白啊?”
乐天嘻嘻一笑:“我又要读书又要学手艺,脑子用得太多了,阿娘,你要给我补补,我不要吃猪脑子,我要吃核桃。”
“好,给你补补。”幼安说道。
燕荀听得一头雾水,不由看向幼安:“阳娘子,阮镝......”
幼安笑了笑:“我们母女早前得知薛坤要对付阮镝,便乔装改扮去提醒过他,后来又在官道上遇到他,当时他的爱马马掌坏了,我们帮他叫人过来修马掌,再后来就在锦绣街见到他的马了,现在看来,应该就是那次在官道上遇到他时,被他认了出来。”
燕荀没想到还有这件旧事,他心中一暖,算算日子,那时阳娘子和小乐天尚且自顾不暇,却还要为了一个陌生人的生死而奔走,只有心存良善之人才会如此吧。
“是啊,阮镝应是觉得你们是可托付之人,才会把娴姐儿交给你们,而你们也得其所托,救了娴姐儿,还将她的事告诉了我。”
幼安叹了口气:“娴姐儿吃了太多苦,好在她尚不记事。”
想到娴姐儿,便又想到了她的生母,那位很可能就是南陵王府县主的女子。
乐天也想到了,她一拍脑袋:“咦,这样说来,阮镝就是娴姐儿的舅舅啊,太好了,娴姐儿有舅舅了,她也是有亲人的!”
在乐天看来,娴姐儿还不如她呢,她们虽然都是有爹等于没有,可是她有阿娘,还有小舅公,而娴姐儿的阿娘早就死了,外家的那些人只会虐待她,皇帝皇后虽然疼爱她,可是毕竟不是近亲,娴姐儿其实就是一个孤儿。
现在好了,如果大家猜得都对,那么阮镝就是娴姐儿的舅舅,是真舅舅,不是外家那些假货,看阮镝愿意救出娴姐儿,就能看出来,阮镝对娴姐儿也是很好的。
乐天真心为小姐妹高兴,这世上有一个疼爱自己的亲人,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啊。
小孩子心思简单,可是听在幼安和燕荀耳中,心中却是一阵酸楚。
老王妃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一对儿女,全都被人替换,她该有多难过啊,阮镝虽然际遇坎坷,但有俞伯爷照护,八岁之后便没有吃苦,但是女儿却......
燕荀发出一声长叹,对幼安说道:“我原本还想等去封地的人回来,再向皇兄禀报,现在看来,这件事不能再等,我明天便进宫。”
这件事已经不是偷梁换柱这么简单了,如果幽兰书坊的人和德顺府有关系,那么燕文渊和她们接触,便有谋反之嫌!
更何况,虽然燕荀和幼安谁也没有明说,但是两人全都清楚,此事牧歌参与其中,谁敢说杨文俊生前没有提前安排?更有可能,太后的那个孩子,算算年龄,和燕文渊、阮镝,其实就是差不多的年龄。
毕竟,三四岁的孩子,看上去也相差不多,且,阮镝是在土匪窝里找到的,他的真实年龄和身份,本就是一个谜。
如果阮镝才是真正的燕文渊,那么现在这个假的燕文渊是谁?
会不会就是太后的那个孩子?
杨文俊临死前说只差一步,那个孩子就能坐上龙椅,意指那个孩子身处皇室。
因此,宝庆帝才会疑心三位成年皇子,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孩子没有藏在皇宫,而是在当年偏居一隅的南陵王府。
把孩子藏在南陵王府,远比放在皇帝眼皮底下更安全。
杨文俊存了让那个孩子夺取皇位之心,他能在深山里建造一片桃花源,便能在千里之外,营造一个屯兵之地!
想到这些,燕荀哪里还坐得住,回到王府,他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
幼安回到铺子,便把乐天拉进卧房,关上门,小声叮嘱。
“乖,今天咱们和瑞王爷说的这些话,猜测的这些事情,谁也不要说,尤其是你那些小弟小妹,这件事说出去,只会给他们招来祸端,没有半分好处。”
乐天眨着眼睛,问道:“小舅公呢,我能告诉小舅公吗?”
幼安:“我会和你小舅公说的。”
乐天:“您和小舅公说的时候,也带上我吧,我要一起说,否则我会憋得难受。”
幼安......
次日,乐天去上学,课间休息时,乐天问左曼桢:“你昨天为何没来上课?”
左曼桢立刻来了精神:“天姐,我正要和你说呢,昨天我祖母带我进宫了,我见到云阳县主,她让我给你带信,让你别忘了她,有空一定找她玩。”
乐天点点头:“嗯,我这阵儿太忙了,有空我就去看她。”
左曼桢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唉,和云阳县主相比,我可太幸福了,我爹虽然也靠不住,可他每个月都会让人进京给我送东西,就是他送的东西,难得能有我喜欢的。”
左曼桢的父亲在任上,一去几年,她已经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了。
可是现在和娴姐儿一比,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挺幸福的,至少父亲没有忘记她。
乐天想说,娴姐儿还有一个疼她的舅舅。
话到嘴边,想起阿娘的叮嘱,乐天硬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
不能说,不能说,阿娘说了,这件事说出去,不仅自己惹祸,也会给别人招来祸事。
“天姐,你嘴巴怎么了?”左曼桢傻呵呵地问道。
乐天用力抿了抿嘴,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不说不说,打死也不说!
......
次日,燕荀进宫,早朝之后还有廷议,燕荀好不容易等到阁老们全都走了,这才让人通禀。
宝庆帝吃了一惊,廷议一散燕荀就来了,时间卡得这么紧,莫非一直等在外面?
他看向方公公,方公公伺候他三十多年,早有默契,一看眼神就知道圣上在想什么。
“陛下,瑞王爷早就来了,不敢打扰您,在外面候着呢。”
宝庆帝一阵心疼,这傻孩子,竟然不声不响一直站在外面。
“快让他进来!再让人上些点心,站了一上午,怕不是早就饿了。”
燕荀进来,刚刚坐下,几名内侍捧着点心和水果鱼贯而入,宝庆帝笑着说道:“饿了吧,先垫垫肚子,中午留下来,陪朕用膳。”
看得出来,宝庆帝今天心情很好。
燕荀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一盏茶:“还是皇兄这里的点心好吃。”
宝庆帝笑眯眯,对方公公说道:“记下他爱吃的这几样,以后每天都让人送过去。”
燕荀忙道:“不用不用,臣弟又不是整日都在府里,皇兄不用让人专程送过去,臣弟嘴馋了,就进宫陪着皇兄一起吃。”
宝庆帝龙颜大悦,摸着胡子说道:“谁让你不肯成亲呢,若是瑞王府里有位王妃,哪里用得着朕为你操心。”
燕荀心道:来了,来了,他带着催婚的碎碎念来了。
“皇兄,臣弟不是不想成亲,只是火候未到,还急不得。”
宝庆帝一怔,话术变了?不克妻了,不是担心好端端的大家闺秀被你克死了?
什么时候变的,发生了什么?
朕为何不知道?
“阿荀,你是不是有了心悦之人?”谁说当皇帝就要耳根清静,好皇帝就要有操不完的心。
燕荀一阵尴尬,忙道:“皇兄,先说正事吧,臣弟这里有一件十万火急之事。”
宝庆帝怔了怔,问道:“何事?”
燕荀看向方公公,方公公会意,挥挥手,内侍和宫女默默退了出去,偌大的御书房里,只留下方公公侍立在侧。
燕荀微微颔首,用最平稳的声音,说起这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也不知说了多久,御膳房的人来了又去了,再来时,一名内侍压低声音说道:“方公公在里面,一直没出来,更没提午膳的事,你们先回去,咱们得了消息,便去通知你们。”
御膳房的人提心吊胆,生怕圣上忽然传膳,自己这边来不及,讪笑着不肯离开。
被御膳房的人惦记着的宝庆帝,此时正眉头深锁,从龙案后面走出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好在朕把他叫到京城来了,若是他还在封地,朕便还要被蒙在鼓里。”
燕荀知道宝庆帝口中的那个他是指的谁。
燕文渊!
当然,燕文渊这个名字是他冒名顶替,他压根就不姓燕,他也不配姓燕!
“你说老俞一直把阮镝当成自己的孙子?”
燕荀点点头,这件事是俞家秘事,不仅宝庆帝不知道,就连燕荀,也是在调查阮镝时才知道的。
宝庆帝眯了眯眼睛,俞伯爷不是普通勋贵,他还是三皇子的外祖父!
南俞北梁,当年的俞伯爷与梁大都督齐名,那时太后一党把持朝政,宝庆帝孤掌难鸣,他与太后的对抗,便是从选妃开始的。
他按照太后的安排,封了出身高贵,却在娘家不受重视的皇后,但是他却不顾太后的反对,给自己挑选了三位家世显赫的贵女为妃,这当中就有俞伯爷的女儿。
随着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先后出生,这三家与皇帝便牢牢地捆在了一起,尤其是兵权在握的俞伯爷,更是直接带兵以捉拿敌国细作的名义,断了国舅爷的左膀右臂。
俞伯爷二儿子的死,宝庆帝是事后才知道的,那时他自顾不暇,也只能安慰几句,万万想不到,多年之后,俞伯爷还给自己找回一个孙子。
“让老俞进宫吧......”
俞伯爷出城遛马,府里的人气喘吁吁找到他时,他正和梁大都督在赛马,两个加起来一百岁的人,为了谁的马抢跑争得面红耳赤。
这两人虽然曾经齐名,但是两人并无交往,直到那次俞伯爷日行一善,带着梁大都督去听书,两人的关系方才有了改变。
只是在明面上,两人依然各不相干,但是私底下,却隔三差五聚一聚,吹吹牛,骂骂街,重又找回了在军营时的感觉。
尤其是自从薛坤伏法之后,梁大都督便闭门谢客了,他不上朝,也不去衙门,除了俞伯爷,他几乎不和同僚来往。
俞府的人没想到梁大都督也在,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伯爷,宫里来人了,圣上想您了,让您进宫陪他老人家下棋。”
俞伯爷怔住,使劲揉了揉耳朵,他没听错吧,圣上找他下棋?
是他的耳朵坏了,还是圣上的脑子坏了?
谁不知道他是臭棋篓子?
罪过,罪过,圣上的脑子怎么会坏呢,肯定是他的耳朵有毛病。
梁大都督却笑了:“老俞,你快去吧,说不定你那好外孙要被圈禁了,正等着你去求情呢。”
二皇子圈禁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三皇子了。
俞伯爷扬起马鞭子朝着梁大都督抽过去:“你个老杂毛,嫉妒我就明说,再敢拿三殿下说事,我还抽你,抽死你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