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不焦来到云棠阁，告诉幼安，苗家人已经离开京城，不过，苗家长孙还是没能保住性命，刚刚出城便腹痛难忍，不消片刻就气绝身亡。
幼安叹了口气：“经此一事，苗家余下的人也不敢再遐想那些和他们没有关系的事了。”
不焦点头：“送他们回去的人，会知会当地衙门，留意他们的动向。”
苗家的事到此为止，幼安说起幽兰书坊的事，不焦怔了怔：“幽兰书坊？巧了，我去过这个地方。”
说到此处，忽然想起那幽兰书坊不是什么好地方，不焦脸一红，连忙解释：“公事，是公事，我是办差时去过这里。”
幼安失笑，问道：“公事啊，方便说吗？”
不焦连连点头：“方便，可太方便了，不是啥大事，就是前阵子追捕那画像上的四个人时，有人指着牧歌的画像说眼熟，让他仔细回想，他说好像是在添香胡同见过。
添香胡同里都是这种书坊，我挨家去过，其中便有这家幽兰书坊。”
牧歌？
幼安忙问：“可查到线索？”
不焦摇头：“没有，我们查遍添香胡同，也没有找到和牧歌相似的人，后来又问了那个提供线索的家伙，那家伙竟然说他可能记错了。”
“那你们查到幽兰书坊时，可觉得那家书坊有何异样？”幼安不死心地问道。
不焦想了想，还真让他想起一件事来：“若说异样，还真有一件。添香胡同里的其他书坊，每家都有好几位姑娘，最少的也有两位，唯独这家幽兰书坊，却只有幽兰姑娘一位。
姑娘叫幽兰，书坊也叫幽兰，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比如凌波书坊，凌波二字也是来自书坊头牌凌波姑娘。
但是不同之处却是在于，凌波姑娘不仅是头牌，她还是这家书坊的主人，她赚了钱，便赎身出来另起炉灶，她的书坊里，除她以外还有四位姑娘，号称四媚娘，平时来了客人都是四媚娘招待，只有大金主来了，凌波姑娘才会出来。
可是幽兰书坊不同，去各家盘问之前，里正便送来了籍册，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幽兰书坊的东主名叫吕会成，既非那位鸨母香大姐，也不是这位幽兰姑娘，香大姐和幽兰姑娘也不姓吕。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便问了香大姐，香大姐说这位吕东家是幽兰姑娘的金主，他是一位外地来的行商，知道幽兰姑娘家世败落，出于怜香惜玉之心，便开了这家书坊。”
听到这里，幼安噗哧笑了：“这位金主还真是有趣，怜香惜玉，既不是金屋藏娇，也不是上岸从良，而是给她开家书坊，当牛做马，给他赚钱。”
不焦脸色微红，抓抓脑袋：“是啊，我当时没有多想，查了籍册，见她们手续齐全，最重要的是，幽兰书坊里没有男人，只有四个女人，香大姐、幽兰姑娘和两个小丫头，于是我便没有深究，直到刚刚，您问起这家书坊有何异常时，我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牧歌是男人，幽兰书坊都是女人，这种情况下，不焦他们也只是例行公事，简单询问，对方说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便不再深究，继续去查下一家了。
幼安不解：“这种书坊即使比不上花楼，也不该只有四个人吧，不需要伙计迎来送往吗？”
不焦笑道：“您说的是茶壶吧，书坊规模小，尤其是添香胡同的书坊，大多是一进或者两进的院子，摆上几盆兰花，买几个识过字读过书的姑娘，就是书坊了。
除了必备的姑娘以外，其他人手便能省则省，有的书坊里有茶壶，还有的就没有，添香胡同那一带的行头，就想出了个法子，找了几个机灵的小伙计，给那些没有茶壶的书坊共用，他们每天就在胡同口，来了客人就往里面带，幽兰书坊用的就是这种方式。
我们过去办差的时候，率先盘问的就是那几名伙计，因此才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那些伙计也没有问题？”幼安问道。
“都是街上的小混子，油嘴滑舌，顶多干过一些偷鸡摸狗的事，但不是牧歌。”
说完这话，不焦便站起身来：“阳姑姑，我这就再去一趟添香胡同，好好查查这个幽兰书坊。”
刚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转身对幼安说道：“如是那位香大姐真是从庆安府那边过来的，这事就要先告知王爷，阳姑姑，您是不知道，庆安那边可乱着呢，虽说如今归附朝廷了，可是那些人本就非我族类，民风剽悍，连知县都敢杀。”
幼安一怔，庆安府这么乱的吗？
想想也是，正如不焦所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焦离开云棠阁，便回了王府，将江虹跟踪至幽兰书坊，以及自己当日在幽兰书坊发现的疑点全都讲了，尤其说了香大姐的口音。
“对了，王爷，按照阳娘子的吩咐，已经将苗家人遣送原籍了，不过苗家孙子出城就死了，虽未验尸，但是从发作的症状来看，像是中毒而亡。”
燕荀眯了眯眼睛，叫来白粥：“今晚就行动，把邓来喜和帮他去五城司送饭的那名掌柜一并拿下来，对了，还有邓来喜的那个侄子，也一起抓了。”
听说要抓邓来喜，不焦忙问：“王爷，现在就抓邓来喜吗？”
燕荀冷笑：“早就该抓他了，不过就是看他还有点用罢了。”
有点用？
不焦怔了怔，邓来喜比其他人多在外面逍遥了几日，除了把苗家男丁一网打尽以外，好像也没......
原来如此！
王爷犯不着去对付苗家人，真正想让苗家人断子绝孙的是阳娘子，阳娘子不让他们抓邓来喜，是要借刀杀人，只不过阳娘子还是没有斩尽杀绝，她还是放了苗家人回老家，只要苗家人不敢再打乐天的主意，阳娘子是不会对付他们的。
而王爷，他是在配合阳娘子。
“王爷，那我呢，我现在就去添香胡同，把那什么幽兰姑娘和香大姐，全都抓来慢慢审？”不焦问道。
“幽兰书坊如果真和罗象国余孽有关系，咱们现在就去抓捕，只会打草惊蛇，她们只是小卒子而已，没有用处，不如留着她们钓大鱼。来人，去请盛指挥使过来。”
盛岚从二皇子府回来，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便听说瑞王爷请他过府。
盛岚叹了口气，夫人却哈哈大笑，盛岚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我累成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夫人强忍着笑：“这一天天的，不是那位皇子有事，就是这位王爷找你，知道的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内廷大总管呢。”
盛岚气得瞪起眼珠子，夫人回瞪：“瞪啥瞪，再瞪也没有我的眼睛大。”
盛岚冷哼一声，转身出去，走了几步又回来，凑到夫人耳边，咬牙切齿：“等我回来，就让你知道，我是不是内廷大总管！”
夫人：“十天半月不回来，回来就是倒头大睡，咱庄子里拉磨的驴都比你有精神。”
盛岚......
盛岚走了一路，委屈了一路。
他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啊，怎么就混成连拉磨的驴也不如了呢。
驴除了拉磨也是能打个盹的，他呢？也就是吃的比驴好一点而已。
盛岚见到燕荀，便大倒苦水：“王爷，下官刚从二皇子府回来，唉，二殿下上吊了。”
燕荀上下打量盛岚，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说明二皇子还活着。
果然，盛岚继续说道：“太祖皇帝保佑，二殿下有惊无险。”
燕荀：那是老二自己不想死，关太祖他老人家啥事？
“他是上吊时被救下的？谁救的？”燕荀明知故问。
盛岚：“正是下官。”
燕荀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盛岚自己也绷不住了，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皇子上吊，从开始准备上吊，到他赶过去将人救下，中间相隔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二皇子死上三回了。
“这倒也就罢了，二殿下被救下来后，抱着下官的腿号啕大哭，那一刻，下官想学那些文臣一样去撞柱子。”
燕荀坐在那张舒服的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让人将茶换下，给盛岚换上饮子，盛岚端起来就是一顿牛饮，饮子酸甜，加了薄荷，一大碗饮子下肚，盛岚神清气爽，重又元气满满。
“王爷，您有何吩咐，只管说出来，下官扛得住。”
燕荀......
“本王这里都是小事，盛指挥使信手拈来，添香胡同有一家幽兰书坊......”
这天晚上，盛岚便往添香胡同放了查子，全天不间断盯着幽兰书坊。
回到府里，盛岚和往常一样，倒头就睡，夫人气极，朝他踹了两脚，他这才起身换下那身沾着二皇子鼻涕眼泪的衣裳，换下衣裳，脑袋挨到枕头，转眼间便鼾声大作，到梦里当他的内廷大总管去了。
因着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尤其是二皇子的事，钦天监不得不重新定下出行吉日，比之前推迟了十五日。
燕荀派人过来，将这件事告诉幼安，幼安松了口气，这个时候便出京，她定然不会放心，再过十五日，这件事也应该尘埃落定了。
这天下午，不焦忽然来到云棠阁：“阳姑姑，王爷请您过去听审。”
幼安一怔：“听审？”
不焦：“对，王爷要审邓来喜叔侄。”
幼安站起身来：“好。”
还是上次的牢房，只不过现在关在这里的不是杨文俊和太后，而是邓来喜叔侄。
这两人还不知道，此时此刻才是他们人生中的高光时刻，他们和太后是一样的待遇。
和上次一样，燕荀没让幼安进去，只是虚掩着屋门，从外面能把里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透过门缝，也能看到屋里的情景。
幼安没打算去看，那对叔侄都是一副猥琐相，现在用了刑，看着只会更加恶心。
幼安到时，邓来喜叔侄已经吃了些苦头，两人都是半死不活。
一桶凉水泼下去，邓侄子苏醒过来，他醒过来便哭了：“我招，我全都招，我早就想招了，你们不给我机会，只是一个劲儿打我......”
根据邓侄子的口供，他乡试三次皆落第，早就断了科举的念头，他来京城，原是受一位同窗的启发。
这位同窗和他一样，同是秀才，可是来京城走亲戚时，机缘巧合，被一位准备外放的四品大员看中，带在身边，充为幕僚，虽未再走科举之路，但却成了这位大人身边的红人。
邓侄子觉得比起那位同窗，他更胜一筹，于是他便来了京城，可惜他囊中羞涩，虽然有叔父贴补，可也入不敷出，没能抱上大腿，倒是结交了一群自以为才高八斗却生不逢时的读书人。
他在整件事里，只起到联络的作用，不过，倒是从他口中，确定了以前的一些猜测。
梁大都督的正妻钱夫人忌恨幼安母女，一边派人接苗家人进京，一边买通代写书信的老书生，给幼安母女造谣。
那位老书生也是黄芦人，这件事瞒不过邓来喜，刚巧邓来喜的靠家金花接了一宗生意，两相一合计，便定下借苗家人之手，绑架乐天的毒计。
至于幽兰姑娘，邓侄子除了知道她很美很有才情之外，其他事情一概不知，幽兰姑娘若是把他给卖了，他还会替人家数钱。
提审完邓侄子，再提审邓来喜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邓来喜很狡猾，矢口否认让人毒杀苗家人的事，直到那位茶楼掌柜被带过来当场对质，他才不得不承认。
就是他让掌柜借送饭的机会杀人的，所用的毒药都是他提供的。
正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说，这些毒药是从哪里买的？”
这声音一出，幼安吓了一跳，牢房里还有其他人？
白粥见了，连忙凑过来，低声说道：“锦衣卫的盛指挥使也在这里。”
幼安一听，就想到了幽兰书坊，如果那位香大姐真是那什么府的，惊动锦衣卫也是应该的。
何况，幼安打听过，邓来喜卖的鱼竿很贵，他的鱼竿上刻诗，吸引了很多读书人，其中还有当官的，朝中就有几位老大人，都是他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