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面前这个浓妆艳抹宛若妖怪的老太监,盛岚毛骨悚然!
他来慈宁宫,是奉皇命来保护太后前往朝阳宫的,而现在,慈宁宫里的太后竟然变成了杨文俊,那真正的太后呢?
难道已经被杨文俊杀了?
不会!
盛岚虽然对杨文俊并不熟悉,但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对杨文俊的身份来历早已烂记于胸。
若说谁对太后最忠心,那一定非杨文俊莫属。
此时的杨文俊状若疯狂,盛岚不敢激怒他,太后生死未卜,杨文俊便是线索,所以杨文俊必须活着!
盛岚松手,当啷一声,绣春刀落在地上。
杨文俊呵呵冷笑,笑声含在喉咙里,如同一只破旧的风箱,令人浑身不舒服。
“小子,你以为哀家会自尽吗?你怕了?哈哈哈!哀家才不会死呢,哀家要好好活着,哀家要亲眼看着那个白眼狼如何父子反目众叛亲离!”
盛岚一怔,这种话岂是他能听到的?
他再不犹豫,欺身而上,盛家先祖原是太祖皇帝的影卫,盛家最拿手的武功不是刀法,而是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
杨文俊眼前一花,盛岚便已经到了他面前,他笑了。
他有武功,而且武功不弱,但是他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任由盛岚将他治住,又将他的双手双腿用牛皮绳捆了。
“来人,搜!将慈宁宫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太后的下落!”
锦衣卫们冲进慈宁宫,正要搜查时,方公公到了。
方公公跑得气喘吁吁,用小手帕抹着汗,对盛岚说道:“圣上有旨,锦衣卫只需保护太后安危......”
方公公的目光落在盛岚身边那人脸上,那人凤冠霞帔,可是却不是太后,而是......
“杨文俊?为何是你?”方公公惊得差点把手里的小手帕甩出去。
盛岚正要解释,方公公想到什么,忙道:“好啦好啦,盛指挥使,圣上有旨,您只需保护太后......您只需将这人送往朝阳宫,这搜查慈宁宫的事,就交给咱家,不辛苦锦衣卫的兄弟们了,对了”
跟在皇帝身边又能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盛岚当然也是。
只一瞬,他心里便有数了。
当即谢过方公公,押上杨文俊,带上锦衣卫的兄弟们,退出了慈宁宫。
锦衣卫前脚出来,方公公小手绢一挥,他的一群干儿子干孙子便冲了进来。
先将慈宁宫里的人尽数绑了,有几个想要逃跑的,也被追回来。
方公公让把这些人全部送往慎行司,又将其他人全都打发出去,他独自一人留在太后的寝殿内。
......
与此同时,本该躺在床上养伤的程宴,正错愕地看着那一地的尸体。
此处便是张宅,程宴冲进来时,便看到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些尸体都是男人,年轻的男人,程宴甚至还能看出,他们生前应该都是美男子。
可惜这些美男子全都死了,死状狰狞。
程宴咬咬牙,大手一挥:“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半个时辰后,两名手下拖着一个人走了过来:“这有一个,亏他想得出来,居然躲在水井里。”
程宴冲他们竖起拇指:你们也很厉害,躲进水井里也能被你们找到。
那人二十多岁,可能是在水里泡得久了,皮肤白得透明,看上去很是诡异。
程宴打量他,见这人身材修长,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手,程宴还是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看到这样漂亮的手。
修长白皙,宛若精雕细刻。
“别杀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那人哀求。
程宴眯了眯眼睛,问道:“你的名字?”
男人犹豫一下,缓缓说道:“我叫绮琴,不过我还有一个名字,我叫上官云亭。”
程宴怔了怔,他瞪着面前的绮琴,或者是上官云亭,忽然问道:“上官雷是你什么人?”
上官云亭苦笑一下:“那是我的祖父。”
程宴继续问道:“上官家满门抄斩,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上官云亭脸上的笑容渐渐的由凄苦变成了嘲弄:“当年祖父跟随蔡家鞍前马后,蔡家获罪,皇上没对蔡家斩尽杀绝,反倒是我们上官家,却是满门抄斩。
祖父以祖上留下的藏宝做为代价,狱中托孤,为上官家留下了我这条血脉。
刑场上被处斩的不是我,而是一个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孩子。
从那以后,我便来了这里,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琴,太后喜欢我,她只有听到我的琴声才能安然入眠,她离不开我,夜夜都要听着我的琴声入睡......”
上官云亭还要继续说下去,程宴却已经不敢再听了,好在他早有准备,对上官云亭问话的时候便已屏退左右,否则怕是要白白搭上几条性命。
他亲手堵了上官云亭的嘴巴,对他说道:“别怪我,我也有苦衷,等到见了圣上,你想说什么再说吧,放心,我不会为难你。”
上官云亭看着他,清亮的眼睛里露出羡慕,眼前的这个人虽然身着便装,但是那一身的贵气却是掩盖不住的。
如果祖父还在,上官家还在,他或许也会是这样吧......
可惜,他的家没了,就连太后,也不喜欢他了。
他本该一死了之。
可他偏偏不能死,他不能死,他是上官家唯一的血脉,他不能死啊不能死!
程宴再次让人将整座张宅搜查一遍,除了上官云亭以外,无一活口。
而在那些死人当中,他发现了一个人,一个他在画像上看到过的人。
牧笛。
四幅画像,牧云是第一个被抓到的,而余下三人下落不明,现在又找到一个,不过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自从薛坤“失踪”之后,唐述便闲了下来。
当然,他是有正职的,监视薛坤是他的兼职,但是在他看来,这份兼职比正职更加重要。
因为这是七殿下交给他的任务。
三天前的傍晚,唐述下职,刚刚走下城门楼,便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小孩。
小孩打量他,问道:“大叔,你是叫唐述吗?”
唐述有些伤感,他已经老到被小孩子叫大叔了吗?
“是啊,我是唐述,你找我有事?”看着面前的小孩,唐述想到了七皇子。
小孩点头,一本正经:“小七让我告诉你,让你留意出城的人。”
唐述怔了怔,问那小孩:“小七?你叫他小七?你认识他?”
小孩一脸莫名:“是啊,他是天姐的小弟,我也是天姐的小弟,他自己说他叫小七的,怎么,我不能叫吗?”
唐述连忙点头,天呐,原来是天姐的小弟啊,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能叫,你当然能叫。”
小孩伸出手:“小七说了,帮他带话酬劳翻倍。”
唐述不懂行情,虚心请教:“不知这翻倍是多少?”
小孩一副你可真笨的表情:“行价五文,翻倍当然是十文了。”
唐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十文钱,他还付得起。
他数出十文钱交给那小孩,小孩接了钱开心地走了,临走时还不忘给自己做宣传:“大叔,你若是也需要带话送信或者跑腿的,就到二泉胡同口找我,我平时都在那里玩,对了,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雷震虎,你也可以叫我虎哥。”
唐述肃然起敬,好彪悍的名字啊。
这时,不远处一个少年冲着这边招手:“猫崽儿,快点!”
猫崽儿,不,雷震虎答应一声,朝着那少年跑去,跑了几步,转过身,对唐述说道:“记住,我叫雷震虎。”
“猫崽儿,别磨蹭了,快点,回去晚了阿娘又要削你!”
“来了来了,你别催嘛......”
唐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重又跑上城楼,对来接班的老李说道:“李哥,我记得嫂子快生了吧,要不你回去吧,这几天我替你值夜。”
老李大喜,他媳妇的确快生了,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今天出门时,岳母可没给他好脸色,他虽然不是赘婿,可却是高娶,住的宅子,连同旗手卫的这份差事,都是岳家给的,更何况他和媳妇情投意和,情比金坚。
而媳妇这胎怀相不好,他也是真的不放心。
老李心里高兴,可是嘴上却还要客气:“这怎么好意思,你白天已经忙了一天了,总不能让你连轴转吧。”
唐述忙道:“晚上没什么事,我能抽空打个盹儿,李哥你快回去吧,等小侄子满月时,请我多喝几杯就行了。”
老李感激不尽,拍着唐述的肩膀:“好好好,到时一定请你喝满月酒。”
老李走后,唐述便下了城楼,整整一夜,他都在下面转悠。
这一夜,有连夜出城办案的刑部官员,也有拿着官凭出城的官眷,还有给义庄送尸体的运尸车,赶车的老鬼早就是城门口的熟人了,不过因为上次梁盼盼的案子,现在老鬼的运尸车要重点排查,这也成了城门兵眼中的苦差事,以前只要掀开草席看一眼,现在却是要挨个尸体查看是真死还是假死。
老鬼来的时候,唐述亲自检查,今天的尸体不多,只有四具,其中三具是乞丐,还有一具是突发急病死在客栈的外乡人,尸体无人认领,只能交由义庄安葬。
唐述挨个尸体试了鼻息和心跳,四具尸体全都死得透透的了。
他挥手放行,老鬼却没急着走,看他一眼,说道:“你们今天不是该换班了吗?上次夜里就是你,今天怎么还是你,你犯了啥错,怎么都是让你值夜班?”
唐述笑道:“李哥家里有事,我和他换班了。”
老鬼哦了一声,赶着骡车走了。
打发走老鬼,唐述便去洗手,他虽然没有洁癖,可是摸过尸体的手,必须要洗。
他洗了手回来,便看到又有两驾骡车要出城。
看到这两驾骡车,唐述怔了怔,因为其中一驾骡车上放着一具棺木。
一个老婆子正在和守城兵说着什么,唐述走过去,问道:“什么事?”
守城兵见他来了,忙道:“唐头儿,他们要出城,还说是要赶在鸡叫之前。”
唐述看向那老婆子,吼道:“你别告诉我,你们要深更半夜出殡,京城可没有这风俗,京城没有,方圆五百里都没有!”
老婆子满脸堆笑,唐述这才看清那老婆子的头上竟然还插着一朵大红花。
棺材,红花?
“哎哟,官爷啊,婆子我当然知道咱京城没有夜里出殡的习俗,可咱们这不是出殡,是成亲。”
老婆子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是冥婚,要赶在鸡叫之前,让新人合葬。”
说着,她掏出一锭银子,便要往唐述手里塞:“这是喜钱,官爷可一定要收下,给官爷们买酒喝。”
唐述只听说过冥婚,却还是头回遇到。
不过他也明白这老婆子的身份了,这是阴媒婆。
阴媒婆是媒婆里最上不得台面的,媒婆,尤其是官媒们,提起阴媒婆来无不鄙夷,前些年还出过阴媒婆杀害无辜少女去配阴婚的案子。
唐述对这个案子印象深刻,当时他还写信回家,叮嘱妹妹小心。
得知面前这个老婆子便是传说中的阴媒婆,唐述冷下脸来,走到拉着棺材的骡车前面,对阴媒婆说道:“开棺,检查!”
阴媒婆吓了一跳,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事。
“哎哟哟,官爷啊,这可使不得啊,死者为大,哪能说开棺就开棺的?”
唐述冷哼一声:“死者为大?收彩礼的时候怎么不死者为大了?不能开棺?你把尸体送过去,人家那边不验货?不开棺怎么验货?”
没错,唐述虽然没见过冥婚,可是因为那宗案子,他也多多少少了解,阴媒婆送尸体过去,出钱的那方是要验货的,所谓验货便是看脸,否则你说是二八少女,结果送来一个老太太,人家当然不会给钱。
也正是因为要验货,所以才会有阴媒婆杀害少女的事情发生。
这时,另一驾骡车里走出来一男一女,黑夜里看不清楚两人的相貌,但是从身材和走路的姿态来看,两人全都不年轻了。
“官爷,还请通融,这棺木里的是我家女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