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云棠阁门前的四个假人,同样摆在了万华彩门前。
不过,万华彩门前的阵仗,可比云棠阁大多了。
除了四个假人,还有一拉溜的花牌。
票友给名角儿送花牌很正常,只是平时花牌都是摆在戏台两侧的,像这样摆在戏园子外面,还是第一次见到。
有人好奇询问,万华彩的伙计自豪地挺起胸膛,与有容焉:“没办法,里面摆满了,实在放不下,只能摆在这里了。”
听听,这让其他戏班子怎么活?
不过,更让其他戏班子大跌眼镜的是,今天来万华彩看戏的,十之八九都是女子。
当然,其中也有不放心家中女眷独自来戏园子,而跟着一起来的男子,不过,这是少数,大多数观众都是女子,或是家中姐妹妯娌一起来,或是和手帕交相约而来,也有母女同来的。
而那些陪着家中女眷一起来的男子,进了戏园子,十一二岁的小伙计便满脸堆笑走过来:“这位爷,今日咱们这里多是女眷,小的担心您不方便,您看能不能移步到那边?”
顺着伙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拉起一道帘子,与这边隔开。
男人不想去,便被自家媳妇推了一把:“不让你来你非要来,你看看满戏园子里都是女人,你一男人在这里也不怕让人笑话,于规矩礼法也不合啊。”
男人怔了怔,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规矩礼法也能用在他身上。
他指指那伙计:“他不也是男的?”
说完,自己也蔫了,这伙计尚未束发,分明还是孩子,府里这个年纪的小厮,还在后宅里给女眷们跑腿呢。
不等伙计引领,男人自己便讪讪地去了帘子那边。
里面并排摆了三张圆桌,已经摆上了茶水点心,零星坐了几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男人,正坐在那里聊天,竟然还有相熟的,见他进来,其中一人笑着打招呼:“王兄,你也来看戏啊?”
男人大喜,像看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我是陪贱内一起来的,李贤弟,你也来啦?”
“是啊是啊,家中两个妹妹要来看戏,我本不想来的,又放心不下她们,便一起来了。”
是吧是吧,咱们都是不想来的,堂堂男子,谁想往女人堆里扎,还不是担心家中女人?
两人惺惺相惜,第一次发现,原来对方这人还怪好的,以后可以多在一起聚聚,当然,不是在这里。
......
郭楚慧一下骡车,便听到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正是郭鸾和许洁莹。
郭鸾出自郭家旁支,许洁莹身后的许家则是郭家姻亲,七拐八拐,三人是出了五服的远亲,不过她们平时都是以师姐妹相称。
这时,乐天已经停好骡车,万华彩有负责给客人照料车马的伙计,乐天给了他五个铜板,叮嘱他给大黑喂水喂草料。
乐天没有兄弟姐妹,大黑和小云朵就是她异父异母的哥哥和妹妹,是她的家人。
她也看到了郭鸾和许洁莹,走过来和两人见礼,三大一小四个女孩子,说说笑笑向戏园子走去。
“这么多人啊!”郭鸾惊叹。
许洁莹则是三人中唯一来过万华彩的人,她尚未及笄,如今借住在姐姐家里,家里的意思,是想等她及笈以后,让姐姐帮她在京城相看,以后也嫁在京城。
因此,姐姐经常带她出来走动,多见世面,以便让她更好地适应京城的生活。
“比红鸾灯时的人还要多。”许洁莹说道。
“红鸾动只是里面人多,外面可没有这么多人。”许洁莹继续补充。
再走近些,她们看到了那些五彩缤纷的花牌,还没来得及惊诧,便又看到了那四个假人。
终于知道外面的人为何这么多了,都是那四个假人招来的,有戏票的小姑娘舍不得进去,没戏票的小姑娘只能看看假人过瘾了。
“陈砚君、江雪寒、谢晴澜、萧墨青!”郭楚慧忍不住惊呼出声。
郭鸾和许洁莹齐齐看向她:“楚慧师姐竟然知道他们的名字?”
郭楚慧脸上一红,小师妹送给她的那只匣子里,除了有扶风公子送给她的新书,还有四张书签,书签上便是这四个男子,她当时吓了一跳,年轻女子怎能私藏男子肖像,直到看到书签背面写的字,原来这是女子,背后还写着她们的真名呢,她这才小心翼翼把书签珍藏起来,但还是脸红心跳,怪羞人的。
“我,我有这四个人的书签......”担心郭鸾和许洁莹误会,郭楚慧连忙解释,“其实她们都是女子,是漱玉班的坤角儿。”
其实书签背面只写着:是处灵芝,非关谢树。偶仿张郎傅粉,聊存岑寂耳。落款:女弟灵芝戏墨。
还有:金门女婉君,以志少年游。
另有:金氏君丽,雅绘小像,勿误作儿郎。
更有:偶作男儿态,聊寄丹青中。识者当辨我,本是金妙龄。
郭楚慧还是从乐天口中得知,她们四人都是漱玉班的坤角儿。
只是这世道伶人身份低微,即使她们是女子,闺阁千金收藏她们的小像也难免会为人诟病,因此,才在签名时隐去她们的出身。
其实懂得人都懂,这不过就是自欺欺人,遇到那规矩严苛的人家,这仍是不行的。
不过,真正规矩严苛的人家,女儿们是不能看话本子和出门看戏的,所以,她们也不是《春风十里》的受众。
郭楚慧解释清楚,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小丫鬟走到她面前,冲她施礼:“奴婢见过姑娘,刚刚听闻姑娘已经存齐了四大公子的书签,不知姑娘可愿出让,价钱好商量。”
郭楚慧呆住,她不可置信地看看这丫鬟,又看看站在几步之外,正关切地看着这边的一个姑娘,那姑娘应该就是这丫鬟的主人吧。
“不......不行的,我......我没打算出让。”小师妹送的,千金不卖。
丫鬟有些失望,但也未再纠缠,福了福,便告退了,回到自家小姐身边,两人说了什么,相携着走了。
见她们走远,郭楚慧才问乐天:“她们说的四大公子,就是这四位?莫非还有四小公子?这书签还需要存吗?”
乐天笑着解释:“没错,除了四大公子,还有四小公子,书签当然要存了,因为得到书签的机会只有两个,一是买书时自带,一本书只带一张啊,另一个是来我家铺子抽签,抽到哪张是哪张,所以啊,想要存齐四大公子并不容易,要存齐八星齐聚就更不容易了。”
郭楚慧明白了,她好感动啊,这么难得的书签,乐天小师妹却一送就是四张,天呐,这么好的神仙小师妹,竟然是她的!
越往前走,人便越多,而且都是女子,成亲的和没成亲的都有,甚至还有四五十岁的祖母辈。
郭鸾惊叹:“该不会是全京城的女子都来了吧,七月七时都没有这么多人。”
是啊,七月七出来逛的只是年轻女子,当然没有这么多人了。
四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准备进戏园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惊呼:“看,那是香川长公主的马车!”
四人转身去看,果然,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驾华丽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那边那边,好像是大长公主的马车!”
......
别人都很兴奋,想不到大长公主和香川长公主竟然和她们爱好相同,就是不知道,她们喜欢四大公子中的哪一个,若是和自己一样喜欢陈砚君就好了,对,一定要是陈砚君,千万不能是对家!
乐天却是心中一沉:她问过柴孟,那家伙抠门的很,但凡经他手的票,都让他给卖了,就连亲祖母大长公主都没给,更别说香川长公主了。
难道香川长公主是自己买的票?
也是,香川长公主都让人到云棠阁买过几回东西了,抢票也不是不行。
今天小舅公也会来,可千万别让她看到!
这时,横刺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小团扇,拿着扇子的小姑娘笑得一团和气:“谢谢姐妹,请支持江雪寒!”
只见团扇上赫然写着:江暮雪初寒,云深鹤影单。
乐天接过团扇,郭楚慧却摇摇头:“请问有陈砚君的吗?”
刚刚还一团和气的小姑娘立刻翻脸,不理郭楚慧,瞪着乐天:“你也喜欢陈砚君吗?”
那意思,你敢说你喜欢陈砚君,马上把扇子还给我。
乐天:“不不不,我全都喜欢。”
没想到还是挨了一记白眼,乐天挠头,雨露均沾不行吗?她是小东家,她必须都喜欢。
好在人家没有要走她的扇子,倒是郭鸾和许洁莹,直接说自己没看过书,不知道这都是谁,不但得了扇子,还得了一个笑脸:“恭喜你们,马上就能见到一位谪仙了,扇子送给你们,请支持江雪寒。”
两人......
郭楚慧没拿到扇子,还没来得及失落,手里便被塞进另一把团扇,只见扇子上写着:砚底星河淬,君襟万壑风。
一个姑娘甜笑如蜜:“砚家姐妹,扇子拿好,戏园子里见。”
前面还有人在送扇子,不过看到她们手里有扇子,便不再送了。
乐天眼尖,看了一眼,便看到她们的扇子上也有字,一个是“墨羽驰绝塞,青崖立晓风”,这个显然是萧墨青的。
还有一个写的是“晴檐收宿雨,澜浅卧春星。”这个应是谢晴澜的。
进了戏园子,找到预留的桌子,许洁莹便惊叹:“呀,这可比我上次来时的位子要好得多,还有桌子呢。”
郭鸾笑道:“这还不多亏了小师妹。”
许洁莹一把搂过乐天:“小师妹,以后师姐帮你打饭!”
乐天连说不用不用,打饭大婶是她老闺蜜,别人帮她打饭可没有优待。
郭楚慧已经看到幼安了,她说了一声,便和郭鸾许洁莹一起,走过去给幼安见礼,她们与乐天同在学堂,平辈论交,幼安虽然年轻,可也算是她们的长辈。
郭楚慧见幼安身边坐着的都是女子,不见扶风公子,心里不知为何,有几分失望。
这时,安柔和母亲也过来打招呼,大家又纷纷见礼,安母遇到熟人,安柔则和乐天她们一起坐了。
刚刚坐下,便有两个姑娘走过来,每人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请问有砚家姐妹吗?”
乐天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抢过郭楚慧的扇子,指着上面的字:“巧了,我们都是!”
两个姑娘二话不说,递给她五个香囊,桌上五人,人人有份。
两个姑娘又去了隔壁桌,乐天忙道:“大家快把香囊和扇子全都收起来。”
另外四人忙听她的,把扇子和香囊用衣袖掩住,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又有两个姑娘走过来:“请问有晴姐姐在吗?”
乐天忙道:“晴檐收宿雨,澜浅卧春星,我们都是晴姐姐。”
两个姑娘二话不说,又是几个香囊送过来,乐天:“请问还有扇子吗?我们进来时忘了要了。”
“有!”五柄扇子送上来。
这次大家有经验了,自己就把扇子藏起来了,然后,又有人送来了寒妹妹扇套、墨家军的帕子,当然,各家的扇子也都要了。
戏还没有开场,五个人已经收了一堆物件......
虽说这些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可这是白得的,而且还有意义啊!
四人齐齐称赞乐天,还是小师妹最机灵,若是没有小师妹,她们现在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乐天正在洋洋自得,郭楚慧凑到她耳边问道:“扶风公子今日没来吗?”
乐天也觉奇怪,出门时她看到小舅公上了雇来的骡车,这会儿怎么不在呢,莫非是听说香川长公主来了,他就躲起来了?
可怜的小舅公!
“我也不知道,不来就不来吧,这戏就是他跟着一起排的,看了无数次了。”
原来如此。
郭楚慧明白了,想想也是,话本子是人家写的,戏本子也是人家写的,人家又跟着一起排戏,早就看厌了,自己也真傻,怎么还会以为人家也会和她们一样,坐在这里看戏呢。
不知为何,就是心里空空落落的。
? ?谢云阳改为谢晴澜了,原因是与前面的云阳县主重名了,云阳县主就是娴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