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书记一本正经地翻开笔记本。
看了一眼后，合上笔记本，目光从郗局长身上缓缓移开，扫过在座的与会人员。
每一个被看到的人，都低下了头，有点不好意思。
像极了读书时，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学生们一个个低着头，怕被老师点名。
“郗局长，今天你在这里，有些话我本不该在这种公开场合说，但我认为有必要让上级了解江南省的真实情况。”
郗局长马上来了一句，“您尽管说，没关系的，我听着呢。”
刘宏书记故意装出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左看看、右看看。
“不瞒你说，江南省现在面临的最大困难，不是领导干部不努力，是省里的经费严重不足、京城的转移支付杯水车薪、来自京城关键部门的支持力度，远远跟不上实际需求。”
这话说得很大胆。
很多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郗局长是什么人？
中办秘书局局长，那那几个首长，郗局长都是经常能见到的，这…
竟然敢在这发牢骚？这不是扯淡嘛？
万一回到京城，把这些话一转述？那就完犊子了。
刘宏书记一咬牙、一跺脚，顿了顿，“大运河的复工、警务勤务信息化系统的建设、全省项目的重新审计，哪一件不需要真金白银？可我们现在连发工资都要精打细算，很多地方都在‘三保’。”
“不瞒郗局长说，一些县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了，有的地方连‘三保’都出了问题，却还要硬着头皮推进项目整改。上面要求我们查问题、追资金、建制度，我们都认同，也在努力做。但经费从哪里来？转移支付的盘子就这么大，我们自己又没有什么像样的非税收入来源。”
“说句不好听的——江南省现在是‘壮士断腕’的勇气去查处问题，但断完腕之后，没有足够的‘营养’，那不完犊子了，后面的事也就更难做了，我说这些话，可能有点不妥，但是现在的问题如此。”
这话一说，现场鸦雀无声。
很多人盯着刘宏书记。
刘宏书记反正就旁若无人地继续“发力”。
他拿起面前的文件，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又放下这些文件，“再深度说说反腐。这段时间，江南省确实查了一批人、调整了一批人。这个力度，在江南省历史上是少见的。但我坚持认为，反腐不能停、不能松。我们有干部在暗中观望，觉得‘风头过去就好了’。如果我现在停下来，那前面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郗局长和贺涵一脸郁闷地看着刘宏书记。
他们俩估计也没预料到，刘宏书记会“这么猛”。
“所以，即使再难，我也会继续推进。但节奏上，我承认，可能有些地方没有平衡好——既要查案，又要保经济；既要换人，又要稳人心。这两件事并行推进，确实容易顾此失彼。郗局长刚才说‘稳人心’的问题，我认同，也在思考怎么在清理积弊的同时，不让基层干部产生‘人人自危’的恐慌感。”
王晨明白了，刘宏书记这是在“推卸责任”、“叫苦连天”。
郗局长这下明白了，他缓了一口气。
刘宏书记说到最后，脸通红，他竟然直接说，“所以，我今天借这个机会，不是诉苦，是想请郗局长回去之后，能向上面客观地反映一下江南省的实际困难。我们有决心、有力度、有行动，但如果缺乏相应的支持和资源，很多工作只能停留在‘查’的层面，难以真正转化为‘治’的成效。”
他说完，盯着郗局长，沉默了片刻，等待回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么几秒，没有人急着说话，大家都在思考，或在看着刘宏书记和郗局长，等着郗局长的回复。
郗局长代表的可是首长，所以他的表态至关重要。
郗局长一边在写着什么，一边一脸微笑。
王晨也盯着郗局长，不晓得郗局长到底想表达啥。
郗局长听完刘宏书记的发言，没有急着开口。
他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笔，将笔记本轻轻合上，抬眼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面孔，然后目光落在刘宏书记身上，微笑着开口道，“刘书记，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都认真听了。该记的，也记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缓缓放下，他把控着现场节奏，“首先，我敬佩你敢于在今天这个场合，把江南省的真实困难摊开来讲。实话实说，不是说给上面听的，是做给下面看的。你作为省委书记，能在这个位置上不回避问题、不粉饰太平，这一点，我会如实向首长汇报。”
郗局长语气沉了一些，“但是，我也有一些话，想当着大家的面讲清楚。”
“第一，关于经费的问题。你说转移支付不足、压力大，这是事实，全国很多省份都有同样的感受。但我想提醒一句——上面看一个地方，不是只看它‘缺多少钱’，而是看它‘用这些钱干了多少事’。江南省如果能在省内各种重点项目中尽快拿出阶段性成果，上面追加支持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关键在于——你要让上面看到，钱投下去能见效，而不是填了无底洞。”
他顿了顿，“第二，关于反腐的力度。我查了下，光在省发改委，就查了不少人，深度调整了省发改委班子，这些动作上面都有印象。但力度和效果之间，还有一个‘可持续性’的问题。
“如果查完之后，制度没有跟着完善、流程没有跟着优化，那几年之后还会出现新的贪腐情况。查人是治标，建制度才是治本。这一点，首长在我来之前也专门强调过——‘不要只刮风，还要修屋顶’。”
郗局长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人，又回到刘宏书记身上，“第三，关于工作节奏的平衡。我理解你的压力，既要查案又要稳经济，既要换人又要保运转。但我也想提醒一句——上面不会因为江南省同时做两件事就降低标准。”
“查案和稳经济，不是‘二选一’的关系，而是必须同步推进的关系。如果因为查案搞垮了经济，那叫得不偿失；如果因为稳经济就不查案，那叫养痈遗患。这个平衡，是你作为省委书记必须掌握好的。”
这算是批评江南省的一贯方针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缓和了几分，“刘书记，我今天坐在这里，代表的不是我个人，是首长的态度。你有决心，我看到了；你有困难，我记住了。”
“但决心不能替代方法，困难不能成为借口。我希望下次我来江南省的时候，能看到一套正在运转的新制度、一批正在干活的新班子、一个正在恢复的新局面。”
郗局长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语清了清嗓子，“好了，我说完了。接下来，我们一项一项地过具体工作。”
王晨做着笔记，想了很多，今天郗局长这个态度，确实有点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