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黎在日用品区最后一排货架的末端停下，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收银台的侧后方。
收银台是一排长长的柜台，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碎冰，收银机歪倒在一旁。
柜台后面是一排高大的货架，货架顶端距离天花板大约半米。
那团黑暗就在货架顶端。
它比生鲜冷冻区那几只的体积要小一圈，触须的数量也少一些。
年轻体，或者体型较小的个体。
它的状态很安静，触须大部分收拢在身体周围，只有一两根末端在缓慢摆动。
孟黎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团蛰伏的黑暗。
她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对幽影掠食者所知的一切，从上一世的情报，到刚才亲眼观察到的行为模式。
群猎型。
协同捕猎。
对温差敏感。
受伤后会进行范围性无差别抽打。
视力极差或没有视觉，依靠气味、温度和震动定位。
核心保护层在体内一定深度，触须根部交汇点是密度较低的弱点。
这些就足够了。
她从腰间抽出冰镐，冰镐的尖端在微光中反射出一点冷光。
她没有立刻动手。
她在等生鲜冷冻区那边的声音。
大约过了四十秒，一声男人的怒吼响起，在这安静的空气里不停震动。
那是在绝境中迸发出来，用尽全部肺活量的愤怒战吼。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重重撞击金属的声音，大概是冰柜被掀翻了。
然后是那种密集的、几十条触须同时抽打的声响，乒乒乓乓，在空旷的商超里回荡。
大富翁的惨叫声夹杂在其中，又尖又碎。
然后是第二声撞击。
第三声。
孟黎动了。
在生鲜冷冻区的战斗声达到最高潮的同一秒，她踩着货架的横撑无声上攀，三步就到了与收银台货架顶端齐平的高度。
那团黑色的东西，已经被远处的战斗声吸引了注意力。
它的触须从收拢状态舒展开，末端全部朝向生鲜冷冻区的方向，像一排朝向声源的天线。
它的身体微微膨大，表面黏液的分泌速度明显加快，这是幽影掠食者进入战斗状态的前兆。
看样子，它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加入同伴。
孟黎没有给它犹豫的时间。
冰镐的尖端精准刺入触须根部的交汇点。
她没有猜错，那个位置的密度确实比核心低。
冰镐刺入时的阻力比那个玩家的战术刀小得多，几乎一整根镐尖都捅了进去，只遇到一层类似于软骨的轻微阻碍，然后就是那种黏滞的、向内吸吮的触感。
那团黑色的东西整个身体在同一个瞬间剧烈膨胀，所有触须向外炸开，像一个被刺破的气球反向膨胀。
数十根触须在空气中疯狂抽打，货架顶端的金属框架被抽得变形，碎冰和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
孟黎在刺入的瞬间，就已经松开了冰镐。
她可不傻，自然不会留在原地承受那阵范围性抽打。
她的身体向后仰，从货架顶端直接翻下去，双手在下降过程中抓住货架中段的横撑，将下坠的力量转化为横向的摆荡，整个人荡到了货架另一侧。
脚底落地的同时膝盖弯曲缓冲，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声响。
货架顶端，那团黑暗在持续了大约十五秒的剧烈抽打后，开始收缩。
这一次的收缩幅度大得多。
它的体积缩小了将近三分之一，那些触须不再是收拢，而是瘫软地垂下来，末端的膨大结构失去了之前那种暗红色的半透明质感，变成了灰暗的、干瘪的颜色。
它的身体从货架顶端滑落，摔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潮湿的、沉重的闷响。
在地面上又抽动了两次，然后不动了。
不至于这么简单就死了吧？
虽然上一世，的确没有击杀幽影掠食者的情报流通。
孟黎从货架后面走出来，垂眼看着地面上那团瘫软的黑暗。
冰镐还插在它的触须根部交汇点，镐柄露出在外面，黑色的黏液正沿着镐柄缓慢下淌。
她弯腰握住冰镐的手柄，用力拔出。
拔出的瞬间，一股更浓稠的黑色液体从伤口涌出来，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那股腥甜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让人作呕，孟黎退后一步，避开那摊蔓延的液体。
她看了一眼生鲜冷冻区的方向。
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男人的吼叫声音已经带上了沙哑，大富翁的惨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撞击声越来越密集，怪物的触须抽打声混在其中，像一场没有指挥的打击乐。
她估算了一下时间。
从她刺中收银台这只到现在，大约过了一分钟。
孟黎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冰，用力掷向员工通道的方向。
冰块砸在通道入口的金属门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当”。
然后她退入日用品区的货架阴影中，收敛气息，等待。
大约过了二十秒，员工通道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管道井里的那只被声音吸引过来，在朝收银台方向移动。
孟黎在阴影中调整了冰镐的握持角度。
*
生鲜冷冻区。
铁牙的后背重重撞在一台翻倒的冰柜上，脊椎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视野短暂地黑了一瞬。
他的左手按在右肩的位置，那里的防寒服已经被撕裂了，三道平行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上臂，边缘参差不齐，正在往外渗血。
血的气味让那三只怪物更加兴奋了。
地面上那只已经从刚才被刺伤的犹豫中恢复过来，它的触须重新舒展开，正在从左侧缓慢包抄。
天花板上两只中的一只降到了地面上，堵住了生鲜冷冻区的出口方向。
另一只还留在天花板上，居高临下，那些触须全部向下垂着，末端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一排等待时机的鱼钩。
大富翁在他身后。
这个大富翁还活着，但状态已经和死人差不了多少了。
他的左小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大概是刚才冰柜翻倒时被砸断了。
他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从铁牙伤口里溅过来的。
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的焦点是散的，嘴里还在念叨，但声音已经微弱到听不清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