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非同小可。
此鬼,也只怕并非小鬼,而是内鬼。
光是想想身边可能潜伏着这样的人,便委实令人糟心。
杜杀女也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事儿,自然得问问自家阿芳:
“第一封信给的禤飞星,若说他办事不牢靠,可他离去早已近四个月,后头那么多信,又怎会在他不在的情况下销声匿迹?”
所以,此事应当和禤飞星无关才对。
可若是府衙中的其他人,她到现在也记不住几个人名......
总不能是她才料理完苍城不久,这回又生了什么幺蛾子吧?
杜杀女闲散几月,两眼一抹黑,几乎什么都吃不准。
陈唯芳倒是神色恬静,垂眸似在沉思:
“此事非同小可,禤飞星虽不在,也得细查!”
“苍城那里的情况,咱们这边尚且不知,不过,却可以从身旁自检!话说,明主可还记得当时分别将信给了谁人?”
“您若记得当初将信给了谁,我们只管将人找来,一一细问出当时对方如何将信寄走......不出意外,应该很快能追查出些什么。”
一字一句,字字贴心,句句熨帖。
说实话,杜杀女如此倚重陈唯芳,其实并非没有缘由。
杜杀女心中宽松些许,稍稍正了正身形,一边任由大夫把脉,一边道:
“认是还能认得,只是叫不上名字,等会儿你点一下人,往我面前过一遍,大致便知晓了。”
陈唯芳顺从点头称是,眸光流转,瞧见明主身旁呆头呆脑又小心翼翼的前少帝,便又是笑:
“先前余县尉传来失踪消息时,当真是将人惊得神魂俱灭......好在贵人没事。”
“苍城与州府隔了数城,数百余里地,您一路前来,想必是辛苦了吧?”
陈唯芳容貌出挑,脾性温和,一颦一笑,若临水照花。
寻常人平日里被这般一勾一问,别说是什么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招了,指不定还得顺嘴冤枉两个。
然而,鱼宝宝明显不吃这套,一听是陈唯芳发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还行还行......”
杜杀女看看这头,看看那头,脑门一拍,才想起一件事来——
鱼宝宝一贯是这样的脾气。
当臣子时怕君父,当君父时怕臣子。
若是没记错,鱼宝宝先前还同她提过,说见了陈唯芳背后发寒来着......
这两人看来还是不能放在一起呀。
既枉费阿芳的好心相问,又让鱼宝宝多有不自在。
大夫试了几次脉,终于收手,杜杀女顺势抬起手,笑着摸摸鱼宝宝委委屈屈的脑袋:
“(*^-^)p(*╯^╰)”
“鱼宝宝,一路奔波辛苦,你先去洗个香喷喷的澡澡好不好?”
“等你洗完,再睡一小会儿,你家妻主应该就能把谁偷咱们信件的事儿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就来好好陪你。”
鱼宝宝登时点头若捣蒜,不过想到什么,又不急着走,反而是抓着大夫一连串问道:
“大夫,我家妻主和娃娃如今怎么样呀?”
“我带了些野桃,妻主能吃吗?如果不能吃,还有什么忌口......”
这大夫是杜杀女有孕之后,陈唯芳备下的府医之一。
平素是没见过鱼宝宝,故而听他称杜杀女为妻主,明显有些惊讶。
不过,好就好在,能当府医的人嘴可不是一般的严。
那面容沉稳的大夫很快便接上话:
“先前确实是因受惊,不过没什么大碍,一两副汤药应该便可平缓。”
“至于忌口,月份一大,着实是多,一时半刻恐怕说不清,不如您借步随我一程,老夫将汤药开出来,再给您写一张单子......”
鱼宝宝哪里会不肯应?
他高高兴兴便下了罗汉椅,跟着走了几步。
可也只有三两步,他便又似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噔噔噔又跑回杜杀女身旁,轻啄妻主一口,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路过厅中时,陈唯芳长袖作揖,掩面俯首以敬......
其姿态之谦卑,神色之尊崇,万世少有。
故而,莫说是离去的两人,就连杜杀女一时也没看出来,两方人错身而过时,陈唯芳虽神色恭顺,却是一步未退,始终固守在原地。
杜杀女夹杂着一丝抱怨,啧啧称奇道:
“阿芳,你这心未免也太偏了些。”
“我当了你这么久的明主,你怎么待我都不如待鱼宝宝一半恭敬——”
没行过大礼也就算了!
迄今为止,还时不时就要敲她头呢!
她这明主当的,只在外头风光,到了家里当真没有一点儿家庭地位!
面前是明主的埋怨,陈唯芳却没十分当回事,只是好脾气的笑笑,淡然料理好褶皱的袍摆:
“天家在上,少帝虽已失帝位,可到底是主,我们是仆......总得有些样子。”
杜杀女听到什么主主仆仆便是一皱眉,可无奈自家阿芳调转话题着实太快,没等她发作,陈唯芳便将话头轻轻巧巧带了过去:
“明主,我去将痴奴叫回,顺带集结府中所有人手,方便侦查失信之事。”
杜杀女果然被偏移心神,颔首允道:
“好,快些去吧。”
......
陈唯芳垂眼,极快退回廊下。
檐下,庭前落花旋落,漫卷回廊。
此日,千好万好,却也抵不过多了一道煞风景的‘玩意儿’。
痴奴沉默在斜角处的阴影之中,也不知是站了多久。
陈唯芳脸色不变,甚至连头颅都没有片刻偏移,径直路过痴奴,往外而去。
两人擦身而过,痴奴期期艾艾的呢喃声才传入陈唯芳的耳朵: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我比不过他,我比不过他的......”
“妻主也已知道信件遗失之事,我们该怎么办?”
“她很聪明,此事只怕是瞒不过去的,她也最讨厌被欺瞒......”
陈唯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反而又一次慢条斯理地开始料理早已没有褶皱的袍袖。
痴奴瞧不见他的神色,却能听得出他言语中的随意:
“痴奴,拿出些你为卿首时的野心与枭志,莫要作出这般既知死期,却又不愿面对的扭捏做派,倒让人瞧了觉得恶心。”
“你记住,没有什么‘我们’。此事从头到尾,分明也只有我一人所为——有我在,你怕什么?”
痴奴没有答,陈唯芳便也没有再说。
他又往外走了几步,又一次停下。
痴奴听到他的背影在说话,他说:
“死了也就死了。”
“咱们这种人,死到临头也不悔改,其实倒也不失为一种妙事。”
“若明主要杀我,你也不必犯糊涂留我,你得多想想你的孩子——
那孩子的日子还长,还等着你这阿爹为其谋划几分,什么‘比不比得过’,总得争上一争才对。”
? ?无奖竞猜——
?
阿芳会被狠狠责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