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温热的、微微脉动的界面，像是某种活的薄膜，包裹着虚拟空间里每一粒光的基础定义。
她感知到了“蓝色”这条定义，在网格地面那层数据里安静地闪烁着。她感知到了“温度22摄氏度”这条定义，在背景环境参数里恒定不变地运行着。
她锁定了它。
一，二，三，意识像指尖按在一只蝴蝶的翅膀上，不敢加重也不敢松开。四，五，六，薄膜下的脉冲规律地跳动。
七，八，九。
第十秒快结束的时候，她的意识忽然一阵发飘，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弹开了。
时幼睁开眼，呼吸略有些不稳，额头浮起一层薄汗。虚拟空间不消耗生理体力，但意识层面的负荷把她掏得够呛。
“九妙七，”陆沉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我想的好一点。”
时幼喘了口气，抬眼看他，“好一点是多少？”
“我原本以为你连五秒都撑不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丝毫没有考虑这话有多扎人。
时幼咬了一下后槽牙，在她两个人生中，几乎没碰到过自己学不会的东西。
“十秒今天做不到，”陆沉舟朝她走过来，在两步之外停下，“你目前的意识敏感度只能勉强触碰到定义层的边缘，锚定时间一超过八秒就开始出现资源争抢和信号干扰。今天不练了，你回去休息。明天过来之前，做一组精神力静默训练，把感知阈限降下来。”
陆沉舟居然主动喊停，她可是听过他的战绩，以前在训练营的时候，陆沉舟向来是“练到趴下才算完”的做派，今天却在她刚刚摸到一点皮毛的时候就收了手。
时幼反应过来了，他今天本来就没打算让她真的碰那个东西。今天只是让她知道这面墙有多厚、有多硬、有多不可撼动。是让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深渊的轮廓，而不是真的把她丢下去。
“为什么？”时幼低头看了看了一眼脚下慢慢恢复平整的网格地面，又抬头看他，“为什么教我？”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抬手在虚空里点了一下，他的身形在光粒中慢慢变淡，像一张被从边缘开始擦除的画像。
在他完全消失之前，他的声音从即将消散的数据流里飘过来，“对了，忘了告诉你啊，这套技法被一个家族标记了。”
“当你的意识触及功法，你也将会被锁定。”
时幼不解，“锁定会怎么样？”
“也没什么，”他像是陈述一般，说出恶劣至极的话，“也就是你会被一直追杀而已。”
什么？！
等等！你给我站住！
你说的这叫人话吗？
——
司璇约的地方是一家地下茶室。门面藏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负一层，招牌被风吹日晒得只剩半截残字，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光线黄昏，竹帘半卷，空气里有老木头的醇厚气味。
她到的时候，大厅只有接待的老板娘在，她笑道，“清风雅庭。”
时幼微点头，只是经过回廊时，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司璇已经坐包厢里了，面前摆着一壶正在冒热气的茶，两只杯子，像是算好了她几点到。
“坐。”司璇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时幼把背包放下来，茶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丝清苦的茉莉香气。
司璇给她倒了杯茶，“让我欣赏一下传闻中的异能种子什么样吧。”
时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管，冰蓝色光泽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截凝固的极光。
里面封着那枚异能种子，隔着管壁都能感觉到它里面储存能量的微弱震颤。
司璇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不愧是我妹妹啊，就是厉害，这都能拿到。话说我真的没想到，真相居然是那样子的。”
时幼瞥她一眼，“是真的没想到，还是不想想到。”
司璇笑了笑，没说话，她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时幼面前。
“你要的人，”司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说好，先说好，这份东西我花了不少力气。你给的种子虽然稀罕，但查那个人的底，差点把我搭进两条线里头。”
时幼挑眉，目光落在文件夹上，“你查得艰难？”
司璇搁下茶杯，“他没在任何注册系统里留下新身份，没用过任何公开通讯节点，没有异能使用记录，没有医疗数据，连消费记录都是空白。这种人要么死了，要么活在一个更深的底层里。”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片废城区的地下三层，靠一条私接的数据管道维持生活。那地方连电网都拉不进去，他自己搭了一套能量回收系统，用的零件我看了都想替他申请专利。”
时幼听着，没有接话。
司璇表现得这么艰难，也是为了下笔生意更好的占便宜。
时幼端起茶杯，“我要的不是他在哪儿。我要他从小到大所有能被查到的记录。性格，习惯，弱点，以及——他为什么消失。”
司璇看了她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你还真不客气，”她又拿出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时幼低头。
纸上一行行滑过的时间戳和记录条目，从游星进入训练营之前就开始。
一份校外能力评估报告副本，标注着“密级·不予公开”，评估结论那一栏里那句被红笔圈了两道杠的“信息系统渗透能力已达跨部门级阈值，建议纳入殊事局序列专项培养”还在。
然后是入营后的记录。基础成绩几乎全是“及格线以下“那档，体能测试连续垫底，战术理论课只拿了勉强过关的分数。
但夹在这些平庸数据中间的，有几条被做了特殊标记的异常记录：某次系统维护期间，训练营的主数据库曾发生过一次“非授权访问尝试”，未能追溯到源地址；同一天的监控记录里，游星的宿舍门禁在凌晨三点有一笔极其短暂的“开关门”事件。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然后是冬猎考核的详细记录，那个被她查过很多次的数据异常条目在这里有了更完整的叙述：“b区主控模块，非授权访问，时长3分47秒，访问目标——全局权限节点。”后面附着一条当时调查组的内部备注：“目标节点被触碰后仅发生一次数据交换，交换对象为某单一学员终端。该学员终端事后未检出任何恶意代码或数据残留，疑似通讯内容已被源端主动清除。”
她放大了那条备注，某单一学员终端，后面跟了一串被部分隐去的编号，但最后三位她很熟悉，和林北望说的学员编号对上号了。
“继续往下。”司璇在旁边说，“好东西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