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山林，将整座山坳浸成一片乳白。木屋烟囱飘出淡淡炊烟，混着草木与灵草的清香气，裹在风里软软拂过檐角。
姚琰奎蹲在院角，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弄地上的西瓜虫。完颜惜嫣则立在老者身侧，垂着眼认真听他一字一顿念着异界言语，唇瓣轻轻开合，复述得一字不差。她本就神魂强韧、过目不忘，不过三五日功夫，已能说上不少短句，比吊儿郎当的琰奎快了何止一倍。
“这个词，怎么念？”惜嫣指尖点了点木桌上刻着的纹路，抬眼看向老者，语调还有些生涩，却字字清晰。
老者抚着胡须点头，又慢念了两遍。惜嫣跟着默念，眉眼间尽是认真，晨光落在她侧脸上，连睫毛都镀了层浅金。
琰奎看得心头发痒，把西瓜虫弹飞凑过去，从背后轻轻贴住她的肩，用气音在她耳边笑：“完颜大将军学起鸟语来，倒比排兵布阵还上心。”
惜嫣肩头微僵，手肘往后轻轻一撞，正顶在他小腹上，头也不回，薄嗔道：“滚远点，别耽误我。等你学会说话，再跟我贫。”
“我这不是有你么。”琰奎笑着躲开，伸手去扯她垂在身侧的手，“你当我的通事，我当你的打手，天作之合。”
惜嫣没挣开，指尖却悄悄蜷了蜷，耳根泛上一点淡粉，只假装没听见，继续跟着老者学词。
一旁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扒着门框看，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捂着嘴偷偷笑。
………（数日后）………
日头爬到中天时，山风暖了起来。
琰奎靠在院中的老树下，看着惜嫣蹲在溪边清洗兽皮，裙摆挽到膝头，露出两截莹白小腿，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认真：“嫣儿，你说咱俩这算什么？”
惜嫣手一顿，回头瞥他：“什么算什么？”
“名分啊。”琰奎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前世你我对立，纠缠到死。万难想到还会有这并肩同行的时机…如今异世漂泊，同床共枕也有些日子了。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
惜嫣垂下眼，指尖捻着兽皮上的绒毛，声音轻得像风：“你想怎样？”
“按我们大宋的规矩，拜了天地高堂才算夫妻。”琰奎笑了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人拉起身，“按你们女真的礼，也得拜过祖先。这山里虽没喜堂红烛，可有天有地，有山有水。咱们就着日子，简单拜个堂，如何？”
惜嫣抬眼看他，紫眸里映着天光，抿了抿唇。她征战一世，从未想过这事，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异世深山里，和这个前世宿敌谈什么拜堂成亲。心里别扭，可望着他眼底的笑意，那句“多此一举”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谁要跟你拜堂。”她别过脸，声音却软了几分，“荒山野岭的，也不怕人笑话。”
“这山里就祖孙俩，谁笑咱们。”琰奎见她不真拒绝，心头一喜，伸手就握住她的手，“就当……给前世恩怨做个斩断，给今生的日子起个头。行不行，嫣儿？”
惜嫣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细若蚊蚋。
琰奎当即笑开，拉着她站到院子正中。
没有红妆喜服，没有鼓乐唢呐，就以青山为媒、白日为证。两人并肩而立，先朝着南天遥遥一拜，算拜了天地三界；再各自朝着南北方向躬身一拜，彼此拜过前世故人；最后转过身，面对面站定。
琰奎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笑着低声道：“夫妻对拜，完颜夫人。”
惜嫣抬眼瞪他，却还是微微俯身，与他同时躬身。
衣襟相擦的瞬间，山风卷着花香掠过，日影落在两人肩头，温柔得像一场迟了一世的梦。
拜罢起身，琰奎伸手就想抱她，惜嫣伸手抵住他胸口，脸颊绯红，故作冷厉：“别得寸进尺。”
“都拜过堂了，抱一下怎么了。”琰奎耍赖似的往前凑，“夫人，你刚才拜的时候，腰弯得可比我深。”
“姚琰奎！”惜嫣又气又羞，抬手就去拧他胳膊，却被他笑着攥住手腕，顺势揽进了怀里。她象征地挣了两下，便索性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数日后）………
这日，两人结伴往后山去猎杀妖兽。
后山妖兽虽多，在二人眼里却与山野野兔无异。不过炷香功夫，已挑翻了三四头，皮毛完整，尸首规整，够祖孙俩吃上几个月。琰奎随手拎起两头扛在肩上，闲庭信步似的往回走，边走边吐槽：“就这点能耐，也配叫妖兽？还不如前世的山熊耐打。”
惜嫣走在他身侧，指尖捻着一片沾了灵力的草叶，若有所思：“这些兽类体内都有一股微弱的‘炁’，护着皮肉筋骨。寻常刀剑难伤，只是在你我蛮力面前，形同虚设。”
“管他什么炁不炁的，一拳砸不碎，就两拳。”琰奎满不在乎，“反正这山里的东西，还不够咱俩热身的。”
两人说说笑笑，踏着夕阳往木屋走，身后只留下一路兽血与零落的兽毛。
回到木屋时，老者正与小姑娘坐在灯下整理草药，祖孙俩低声说着话。
惜嫣刚跨进门，耳边那些原本叽里咕噜的陌生音节，忽然像被串起来的珠子，一个个变得清晰明了。她脚步猛地一顿，瞳孔微震，转头看向琰奎，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姚琰奎……我听懂了。”
琰奎一愣：“听懂什么？”
“他们说的话。”惜嫣深吸一口气，再看向老者时，那些话语已清清楚楚落在耳中——他们在说，后山的狼患除了，往后采药能安心些了。
她试着开口，语调还有些生涩，却已是标准的异界言语：“老人家，后山的妖兽，我们打了四头，放在院外了。”
老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诧，随即抚须大笑：“姑娘天纵奇才！不到一月，竟已能说会听！”
琰奎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见两人对上了话，又惊又喜，捅了捅惜嫣的胳膊：“真听懂了？快，给我也说说，怎么学的？”
惜嫣斜他一眼，带着点小得意：“谁让你整日偷懒耍滑，自己慢慢学。”
话虽这么说，坐下吃饭时，她还是凑在他耳边，一句一句给他翻译，耐心教他对应词句。琰奎学得三心二意，目光总落在她微动的唇瓣上，被她发现了，便在桌下狠狠踩他一脚。
………（又过一月）………
夜色渐深，灯石的暖光铺满整间木屋。
四人围坐在桌旁，惜嫣已能顺畅交谈，便顺势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老人家，我想问问，这世间的‘法术’，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者端起陶碗抿了口茶，缓缓道：“这虚霩之境，天地间充盈着元炁。人人皆可采炁入体，修出灵力，以灵力催动符咒、招式，便是你们说的法术了。小到移物点灯，大到开山断流，全凭灵力深厚与否。”
琰奎刚学会个七七八八，听得半懂半猜，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问：“那这虚廓之境，谁最厉害？你看以我二人之力，能否横行无忌？”
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傲气，自觉徒手破灵、手撕修士，已是世间罕有。
老者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语气平和却笃定：“二位肉身强横，乃老朽生平仅见，说是万年罕见也不为过。可你们半点不会驾驭元炁，只凭蛮力。真遇上高阶修灵者，人家一念之间翻山覆海，你们连近身都难，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琰奎登时就炸了，眉头一拧，脸上满是不服，“老爷子你这话也太看得起他们了！你倒是报个名出来。”
老者抚须道：“真正站在虚霩之巅的，有六人。”
琰奎还要反驳，惜嫣在桌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稍安毋躁，接着看向老者：“敢问是哪六人？为何是他们最强？”
老者放下茶碗，神色郑重了几分：
“这第一位，是天下第一剑者：凌荒烬。他是当今女皇的贴身护卫，剑已三百年未不出鞘，只凭剑意便是无敌。
第二位，元炁凌霄宗掌门：乾元执。一身元炁深厚如海，是正道宗门之首。
第三位，星罗万术府掌门：溯寒。术法万千，神鬼莫测。
第四位，万箓峰之主：司宙玄。符箓一道，举世无双。
最后两位，是亘沧双老：亘遐与沧耇。二人相伴修行数千年，联手之下，无人能敌。”
琰奎听得撇嘴，满脸都是“我不信”：“说得玄乎，真有这么厉害？”
“他们的名头，是三百多年前‘屠龙之战’打出来的。”老者叹了口气，眼中露出追忆之色，“三百年前，天穹突然撕裂，窜出一条名为‘裂穹’的恶龙，身长百丈，吐息能焚尽山川，摆尾可掀翻沧海，整个虚霩都险些被它毁了。最后就是这六人联手，血战九天九夜，才终将恶龙斩杀。”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灯石微光跳动，映着老者的脸，将那场远古大战的惨烈，轻轻铺展开来。
“裂穹死后，遗下五件至宝：龙鳞、龙心、龙血、龙气、龙睛。凌荒烬得了龙鳞，乾元执掌了龙心，溯寒取了龙血，司宙玄收了龙气；那双龙睛，左眼归了亘遐，右眼归了沧耇。自那以后，六人修为再进一步，便稳居虚霩之巅，三百年无人能撼动。”
琰奎听得心头震动，嘴上却仍硬着：“三百年前的人物，说不定早就老死了。”
老者闻言，哈哈一笑，看向琰奎：“小伙子，你猜老朽今年多大年纪？”
琰奎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便道：“瞧着…也就六十来岁？”
“翻个倍。”老者伸出两根手指，笑意温和，“老朽今年，整整一百二十岁了。”
“一百二十岁？”琰奎瞪大眼睛，一脸不信，“老爷子你别唬人！我们那头人均活不过半百，你看着硬朗，怎么可能活一百二？”
他还要再掰扯，惜嫣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往自己身后拽了拽，没好气道：“你闭嘴，站一边去。”
随即她转向老者，神色认真：“老人家，为何你们能活这么久？”
“修灵者本就延年益寿。”老者道，“这世间寻常凡人，活个两百年稀松平常；灵力深厚些的，活五六百年不算难事；像方才列举的六人，活上几千年也正常。更别说有些种族，寿元本就悠长，活个五六千年的，也不是没有。”
“种族？”惜嫣微怔，“什么叫种族？”
“虚霩之大，生灵万千，不止人类一支。”老者扳着手指慢慢数，“除了人类，还有精灵、兽人、龙灵、狩锋、戾穹、千戈、幽衍、烬魇、冥溯、星璃、云泠、汐芜……”
“停停停！”琰奎听得头大，忍不住插嘴，“这么多种族，都挤在一处？那还不乱了套？”
“自然不是。”老者笑着摇头，“虚霩共有七块大陆，分别是元荒、法宸、霜锋、渊螭、星寥、烬衍、亘遐。各族分地而居，各有疆界，咱们眼下所在的，不过是元荒大陆最边缘的一座小山城罢了。”
…………（一夜畅谈）…………
天色渐亮。
琰奎靠在墙边，脸上的傲气散了大半，心里又不服又憋屈。本以为凭二人的本事，到哪都能横着走，谁知这世界竟有这么多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怪物，还有什么屠龙至尊。他抿了抿嘴，低声嘀咕：“真遇上了，未必就接得住我一拳。”
惜嫣没理他的嘴硬，垂眸沉思。她心里清楚，老者说的多半是真的。这世界的力量体系与上辈子截然不同，他们的肉身强横是真，可对灵力、术法一窍不通也是真。真遇上顶尖高手，怕是真要吃亏。寻真阳之炁的路还长，看来往后行事，须得更谨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