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一辆破烂的骡车晃晃悠悠停在京城南门。
禁军值守的兵卒本是懒洋洋地倚着枪杆,待看清车帘后头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首辅大人凌骁。
满身尘土,官袍的下摆还豁了数道口子,他发冠歪在一侧,满面黑灰,只那双凤眸依旧沉寒,望过来时能叫人脊背发凉。
凌骁回身,将车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
沈安心整个人全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走起路来身形摇摇欲坠,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几乎都是挂在凌骁臂上。
两人未曾回府,径直入了宫。
瑶光殿内,靖嘉帝听罢凌骁那三两句禀报,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后头那个蜷缩的身影上,眉宇间绷着的那根弦悄然松了松。
“沈氏,抬起头来。”
沈安心的肩膀颤了颤,迟疑一息,这才将脸抬起。
殿上此起彼伏地抽了口冷气。
那张本该明艳至极的面孔,右半边颊上爬满了暗红细纹,密密匝匝,从眼角蔓延到唇边,纹路之上还鼓着几个燎泡,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靖嘉帝眼底的那最后一点疑色,都散尽了。
兵符虽然没有搞到手,但能让人毁了容,倒也算是个不错的收场。
“凌卿辛苦。”
靖嘉帝换上一副慈悲的腔调,慢悠悠道:“沈氏既遭此横祸,容颜有损,留在府中怕是触景生情,不如送去城外的皇华庵带发修行,替我大靖祈福,也算功德一桩。”
话音未落,凌骁双膝重重砸在地砖上,沉闷一响。
“皇上!”
他仰起头来,两眼通红,盯着御座的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悲愤。
“夫人,便是臣的命!臣就算抗旨,也不会送她去庵里做姑子!”
那嘶哑的一声吼,震得殿上几位老臣纷纷侧目。
沈安心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但面上却极其配合地拽了拽凌骁的袖角,随即伏低身子,哭得梨花带雨,肩头一耸一耸的。
【老登,你才残了,你全家都残了!】
【等老娘回去了,就把你御花园锦鲤池里的鱼全给你毒死,一条都不留!】
【静安寺?那破地方的香火钱能有几个子儿?想把我发配边疆,做梦!】
凌骁听着她的心声,握着她手的五指紧了紧,面上的神情却越发悲恸。
这场戏,唱得天衣无缝。
靖嘉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赏赐首辅府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加十车珍稀药材,算作替受惊的首辅夫人压惊。
浩浩荡荡的赏赐队伍跟在凌骁的马车后头,一路招摇地回了府。
进了清晖苑的院门,沈安心立刻收了泪,直起腰板,动作利落得好似方才那个哭到喘不上气的人是另一个魂。
“春桃,去,把脸上这身妆给我卸了。”
“夏荷,赏赐的单子拿来,凡是药材,一样样登记造册,验过再入库。”
她条理分明地吩咐下去,眼角余光扫过院墙根底下几个洒扫动作明显僵硬的粗使婆子。
皇帝安插进来的眼线,装都懒得装了。
沈安心唇角微扬,踱到院中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坐定,闭上了眼。
【叮!读心术升级:深度共情。】
【是否对三米范围内,情绪低于平均值的目标使用情绪引导?】
【引导方向:1,丧 2,燃 3,咸鱼】
沈安心心念一动,毫不犹豫地选了1和3。
角落里那个正扫地的婆子忽然顿住手中的笤帚,望着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活了大半辈子,天天在这高墙大院里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图个什么呢,还不如回乡下种两亩薄田。
另一个擦廊柱的太监手里的抹布滑落在地,他呆呆望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掌,觉得人生灰暗至极。
什么升官发财,什么出人头地,全是镜花水月,好想躺平,什么都不干。
几息工夫,院内所有探子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一个个垂头耷脑,满脸都写着人间不值得。
沈安心满意地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溜溜达达往书房去了。
凌骁正在灯下翻看青锋递上来的密报。
她走过去也不打招呼,一屁股就坐到了他大腿上,双臂顺势环住他的脖颈。
凌骁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凌承之。”
沈安心捏了捏他的耳垂,语气活像收租的地主婆。
“别装了,戏演完了,咱们来谈谈怎么分江山。”
凌骁搁下密报,手臂收拢,将她牢牢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胸腔里逸出一声极低的笑。
“江山归你。”
他停了停,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鼻息拂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你归我。”
沈安心的耳朵尖腾地烧了起来。
【啧,这狗男人开窍以后,情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她正琢磨着怎么扳回一城,凌骁搁在桌案上的那只手忽地攥紧了。
沈安心一怔,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青锋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面色前所未有的沉重,没有进来,只无声地朝门外指了指。
夜色已深,府外一片死寂。
可两人都听到了那道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正朝书房逼近。
来人轻功极高,且对首辅府的布防路数了如指掌。
凌骁将沈安心挡到身后,掌心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下。
叩,叩,叩。
三声扣门,不急不缓。
“凌首辅,沈殿下,本宫有要事相求。”
门外传来一道女声,不高不低,稳得不带一丝起伏。
沈安心的瞳仁一缩。
皇后。
凌骁没有开门,声线压得极低:“皇后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门外沉默了片刻。
“太子病危,危在旦夕。”
皇后的声音依旧稳当,只是尾音处,有一丝极细的颤。
“本宫查到,东宫所有吃食都被人落了慢性的牵机引。”
“此毒,唯有前朝姜氏的血脉可解。”
她顿了一顿,那道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一字一字砸进沈安心耳中。
“求殿下,救救我的儿子。”
话音落尽,门外传来衣料拂地与膝盖触砖的闷响。
大靖王朝的皇后,隔着这扇门,对着她,跪了下去。